九十六

贞丽想到珠莉的性情愉快欣悦，也不无可取之处，而且对于尼尔之苦心孤诣，一往情深，亦颇动人爱怜，念及此处，对珠莉也不禁油然发生体谅之意。再想到她自己受丁恩的挟制，一时尚无术逃脱，尼尔虽屡次要求结婚，无法允许，将来为老父身后名誉计，若无术偿还丁恩的十万元巨债，也许要使尼尔失恋伤心，亦未可知。贞丽思念及此，万分惆怅，以为在此僵局之下，尼尔珠莉和她自己三人皆感着苦痛，与其如此，不如让珠莉与尼尔能成眷属，自己宁愿牺牲；三人同苦，不如让两人快乐而只留一人痛苦。她想到这样的意境，妒意为之消除殆尽，心神反为之一爽。至于促成的方法，她想既有六星期旅行的机会，不如乘此机会应公司的派遣，附轮南行，暂离纽约，使珠莉有机会和尼尔接近，进行她的恋爱功夫。倘若尼尔果肯倾心于她，那当然没有话说；倘若尼尔的心仍是向着她自己，不为珠莉所动，则只须有法脱免丁恩的挟制，尼尔的爱仍然是她（指贞丽自己）所有的。
几分钟之后，尼尔回来了，他看见贞丽精神焕发，媚眼炯炯有神，心里怪愉快的，但听见珠莉也在，立显愠意，大有加以诘问的神气，被贞丽的笑涡软语挡住，并由贞丽表示愿意有珠莉加入共用晚膳，才把尼尔的怒意抑压下去。贞丽在表面虽如此竭力调解，而心里却悬揣不出尼尔对珠莉之来到底作何感想。她仍不明珠莉在厨房里预备晚膳是否由于尼尔的预约，如她最初所猜度。假使是他所预约的，她此时也不愿他即有所解释；假使不是他所预约的，她也不愿他当场就令珠莉有所难堪。所以无论如何，她决意以和事老自任。
他们三位围坐一同用晚膳了。坐定之后，贞丽告以爱贞纳轮船即将南行，及公司里想派她附该轮担任女主人之职，作六星期之南方旅行，她把大概情形说完之后，欣然接着说道：“威尔卿先生选我担任女主人之职，他的好意很可感的。”她说这句话的当儿，低着眼不敢向尼尔直视，但从眼角微睨，窥见尼尔正在伸手拿着香烟，听见这句话，忽然惊得将香烟由手指上掉下了来。大家静默了几秒钟，最后才由尼尔表示很不相信的样子问道：“贞丽，你真想去吗？”
贞丽一点不迟疑的回答他道：“当然，我是想去的。”她的口气异常的坚决，接着说：“这样难得的好机会，我那肯错过？一个冬季离开纽约，是多么愉快的事！在此过了一个夏季，已经可怕了；再过一个冰雪逼人的严冬，我是受不了的。”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举目向尼尔望一下，因为她深怕自己所说的话未免过分，使尼尔听着难受。但她看尼尔的神气，似乎深信贞丽的动机确是为旅行而出此的，心里如释重负，轻了许多。
在珠莉面前，尼尔不愿和贞丽有所争辩，贞丽明知他的心事，而且知道他要在珠莉离去时，陪她回家，在那时候，再和她从长计议这件事情。但是珠莉未走，他们不好意思先走，尼尔数次暗暗示意珠莉先行，而珠莉却都置之不睬，有意和贞丽一同挨着不走。后来时间不早，贞丽只得先走，尼尔在途中一开口要求贞丽不要独自远行，贞丽就婉辞拒他的要求。尼尔以时间已迟，不及多言，匆匆回寓，当时他的心境有如万马奔腾，纷乱不堪，到了寓所之后，却见珠莉仍在那里，她嬉皮笑脸的讥讽着说道：“你这可怜虫！我老早告诉你，她是过不来这样的苦生活的。”她在尼尔工作室老等着他回来后才去，原来她的存心就是要射这一枝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