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那个小旅舍的经理因为贞丽住在那里面已使他那个小小的旅舍闻名于社会，对贞丽极力献他的殷勤，只要收房金而不受膳费。在贞丽当然是很坚决的婉谢，因为她向来反对不劳而获，要自食其力，从前有不少朋友愿作慈善性质的帮助，都一一被她婉谢，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是后来经那个旅舍的经理再三解释，说有她住在那个小旅舍里，那个小旅舍实获益不少，对她免收膳费，亦所以聊示报答之意，在她既有裨益于那旅舍之处，可见她并非不劳而获者可比。她听完他这一番解释，觉得还不无理由，所以答应他对此事当再加以考虑。但是她后来还是决意迁住一个房金较贱的房间，不愿勉强支撑空场面而同时却须白吃人家。当她整理物件迁住的时候，她不但不以此为难过的事情，并且觉得可以自豪，因为她自己靠自己，并不倚赖别人。移住之后，在表面上她虽看见房间之狭窄，物件之拥挤，但在心境上她却觉得安闲了许多。在安闲的心境中，思虑总比较的易于清澈，所以她此时又静悄悄的想到她委托邬烈佛替她经营的商业，不知有无好消息。邬烈佛的女书记伊文思女士曾经好几次打过电话给贞丽，说邬烈佛要想见她。但是贞丽总在电话里先问她商业上有何重要的消息，既探知并无重要消息，她也屡次未曾去看邬烈佛。此时她却决意到墙街去看看邬烈佛，探问探问有何新消息。邬烈佛见她之后，大有惊喜交集的神气，但又怕被贞丽窥破，倏忽间又装作持重的态度以自饰。贞丽前曾拿出一笔小款托他在交易所中代谋商业上的胜利，希望由此可以获得一笔巨款，了却丁恩硬说她父亲欠他的十万元款子，她去看邬烈佛的目的既全在此点，所以一见着他就脱口而出的问道：“托你的事有何发展没有？”
邬烈佛：“有！大有发展！几个月以内，你就要发财的。”
贞丽听了这个好消息，喜得满脸堆着笑容，缓缓的吸着一口气，眼光闪烁着有如天上的明星，对他说道：“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
邬烈佛：“那倒不必客气！你真要谢谢我的话，今天晚上和我同出去用晚膳何如？”
贞丽此时心里确是很真心的感谢他，承他邀请出去用晚膳，原也是朋友交际的常事，所以她却也无意一定要拒绝他，不过在事实土却有她的困难（理由见下），这是她的心里真觉得抱歉的，所以她也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他道：“我真抱歉！我用晚膳总是和尼尔一起的。”
邬烈佛：“哦！我才知道他是你的男友！你自己说要谢谢我，否则我并不敢奉扰。”
贞丽此时既感激邬烈佛如此热诚帮她的忙，心里确觉得对他连一次聚餐都不允许，未免过于对不住他，而且邬烈佛似乎疑心她之表示感谢并非出于诚意，所以转念之后，觉得似乎应该陪他出去用一次晚膳……这种偶然的交际应酬，想起来尼尔也一定肯加以谅解的。她此时忘却从来未曾把邬烈佛告诉过尼尔——因为爱心浓厚的人忌心也浓厚，恐怕和他说了倒要引起他的多疑多问。
贞丽为一时感情所激动，对他说道：“让我先打一个电话通知尼尔。”邬烈佛看她要打电话，便客气的托词暂时离开那间办公室。贞丽把电话打通之后，尼尔听见要打断他的预约，大加反对，贞丽仍很和婉的解释，说这位朋友那天的晚膳很需要她的陪伴，但只听见尼尔在电话里咕噜着埋怨道：“难道我便不需要陪伴吗？”
贞丽接着问他道：“你今晚仍在艺术工作室里而不出门吗？”在她的意思是要说倘若他那时仍在的话，她很想于晚膳后即随便弯到那里去看他。但是尼尔却仍不高兴，很卤莽的回答她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