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贞丽在轮船公司办公室里将散的时候，她差不多决意不接受公司里派她乘爱贞纳号轮船南行。她又想姑和尼尔商量看怎样，但她觉得尼尔也许赞成她作此六星期的短期旅行，因为这是一种很好的愉快的旅行机会，无论什么人都觉得是交臂失之未免可惜的。可是在贞丽因自己的困难问题未得解决，时光逝如流水，她尚欲力自挣扎，期得最后的胜利，倘贸然远离，立于无从奋斗的境域中，在她精神上势非发狂不止。她又颇想把自己难于受派的意思就告诉经理威尔卿，但因当时时间已经不早，而且知道卜兰还在经理室里和经理威尔卿商量商业上的事情，未便就进去。
卜兰是该公司乌尔达号轮船上的高级职员，此时他因为这个轮船由巴拿马及卡力比群岛驶回纽约，特来和经理威尔卿有所接洽。他前几次到总公司时，贞丽曾经见过他，他们已成为好朋友，他每次航行归来时，总带些各地的土产纪念物来赠送她。
这一天贞丽明知他和经理威尔卿接洽公事之后，一定要来看她的。她想这个时候正是心绪纷乱不堪，那有工夫和男朋友谈话呢？所以她正想把所办的事从速结束起来，务必在他与经理谈话未毕之前，先离开办公室，免他来谈话又多一番麻烦。但是这一天卜兰和经理接洽的公事大概不多，所以他们的谈话完得格外早，在贞丽以为他尚不至就出来，不料她尚不及离办公室，卜兰已笑眯眯的走进来了。他们俩原是相熟的朋友，所以彼此笑着寒暄之后，卜兰就笑着开玩笑似的问她道：“我知道你又不肯答应和我一同出去聚餐谈谈？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勿却我的奉请，因为我很觉得烦闷，又少知己的朋友。”
贞丽也只得勉强撑着寻常合于交际的和蔼容态，对他说道：“你不但是一位航行大家，而且如此善于辞令。”
卜兰：“我真觉得怪烦闷，尤其因为听见关于在海地岛我的一位老友的不佳消息，这位老朋友叫做雷益，在西印度群岛上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闲话少说，我此次顺便带了一点不值钱的小礼物送给你，请你哂纳。”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一串光润灿烂的颈圈放在贞丽的办公桌上，贞丽觉得这串颈圈异常可爱，谢谢他的厚意，但是卜兰从她道谢的声音里和她的形态上看出她似另有什么别的心事。她微皱眉头，轻声自语道：“雷益！这个名字我觉得很耳熟，似乎从前曾经听过的。”
卜兰得意洋洋的凑着说道：“当然你必定曾经听见过，我的这位老朋友是名闻遐迩的。无论什么人，从海地岛回来的，没有不谈起他。”
贞丽：“我之听见过他的名字，却不是在这个公司里。我不十分记得在何时，但我可以断定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听见过的。”
卜兰：“照我所知道，他在西印度群岛上经营糖业多年。我说了一大堆的话，结果恐怕还是落得个你不允和我一同出去聚餐谈谈！”这末句话是卜兰每次和贞丽晤谈结束时常说的，而贞丽每次都只对他笑着，他见贞丽无意出去，也未敢勉强，仍是很客气的道别而去。卜兰去后，贞丽便往视尼尔，一面走，一面仍想着卜兰无意中所提起的雷益，觉得这个人的名字何以这样耳熟，想来想去，总想不出曾在何处听见过，一直想到尼尔寓所的门口，才打断着念头仰首叩门。她打了好几下门，不听见里面有声音，她想也许尼尔出了门，慢慢的把门推开，踏进去看看，不料踏进去之后，听见由厨房里叫出声音来，不是尼尔的声音，却是他所用的模特儿珠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