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贞丽因贪房金便宜，住到一家淫盗窟的小旅舍里去。幸而发现得早，搬移到一家正当的小旅舍里去。当时已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贞丽吩咐旅舍里的仆役到丁宅去取几个留下的衣箱，一面自己便去淴浴，浴后又吩咐拿进一客吐司面包，一杯橘子汁。这样一来，她的脑子便清爽得多，镇定得多，不是离丁宅后任何时候所能比。这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年龄尚轻，青年的活泼精神和勇敢气概终非一时的挫折所易于摧残。因此她在房里用点心的时候，一人坐在那里越想越出了神，她自己鼓励自己，自言自语的这样说道：“我一定要替我自己打出一条生路来，你看世界上多少成功人都是从困苦艰难中靠自己挣扎的力量而钻出来的，就是在我自己的祖宗里面也不乏先例，难道我就这样不济事吗……”她正在这样想下去的当儿，忽为叩门声所中断，开门一问，原来是仆役己从丁宅将几只箱子取来了，贞丽就叫他搬取上楼。她自己一俟点心用好之后，就开箱整理，把各物开成清单，因为她曾经答应她父亲的顾问律师嘉定纳，说她要将带出的箱子里的东西开清单送给他看，如有东西应归入她父亲遗产以抵偿债务的，她情愿交出，不愿妄取。她把清单开好之后，连同两大串珍珠，带去交给嘉定纳。此时贞丽并不像前次见嘉定纳时的颓丧，因为她在淫盗窟的旅舍里经过了那一番很兴奋的很惊异的奋斗，反而激起她的勇敢精神，觉得这种苦味辣味尝过之后，其他如失去些衣物珍饰便是渺乎小焉的事情。
嘉定纳接收贞丽交给他的那张清单之后，对她说道：“关于这张清单，让我仔细的审核一番，请你明晨打一个电话给我，那时我可将审核的结果告诉你。”
贞丽很殷切的说道：“我想这些东西应该是可以归我的，因为都是我母亲的遗物。”
嘉定纳：“倘若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当然是应该归给你的，不过让我查一查看，有没有尚未付清价值的东西，俾免将来再发生什么纠葛的事情。”
贞丽离开嘉定纳律师事务所后，心里想也许还不至一无所有，无论如何，总还有些希望，比完全绝望总胜一筹，不过非等到第二天早晨，总还是在闷葫芦中。她想在此事尚未揭晓以前的时候，她一定要和尼尔通一通消息。她想大概尼尔已打过电话到丁宅去寻找不着她，一定知道她是离开了丁宅。她自恨昏乱忙了大半天，还未曾打一个电话给他知道。她明知道他一接到她的电话，一定要赶来看的，但是她住在那样简陋狭小的旅舍，就是谈话也易给别人偷听去，况且她又怕尼尔一看到她的现状，一定要提议立刻结婚，那末丁恩的款项未还，又要使父亲身后含冤受诬，所以索性俟自己的事情略略布置清楚之后再到他的艺术工作室里去看他，把她和克拉闹翻的情形告诉他，再想点推托的理由，预防他说出提早结婚的建议，不过却要把丁恩要挟一年后不能还债即须和丁结婚的一回事瞒掉。主意既打定之后，她便出去乘着公共汽车到华盛顿十字街去，乘到了那个地方，她下车走不多久就到了尼尔的艺术工作室。见他正在那里绘画，同时瞥见珠莉正穿着一件异常入时的红色游泳衣，全身姿态苗条，曲线尽露，正立着给他做绘画时用的模特儿。当时尼尔一瞥见贞丽来了，立刻抛弃了手上拿着的绘油画的油笔，奔来迎她，奔得太慌，半途中竟撞倒了一张椅子，他也不管，直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