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尼尔接着问贞丽：“你昨夜离开丁宅之后，到什么地方去？”
贞丽把她所住的小旅舍的名字告诉他，见他脸上现出不舒适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替她处境难过，赶紧接着对他说道：“这个旅舍虽小，我倒觉得很满意，是嘉定纳先生介绍给我的。”尼尔一面听她这样申述，一面看见她捧着茶杯的手在那里发颤，便伸着手去把那个茶杯接过手，放在杯盘里，很和缓温婉的对她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真使人不舒服。”
贞丽恐怕他是指着小旅舍的事说，深虑牵到她目前处境的困苦，又要谈到提早结婚的事——这在她当然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因为她还要在一年内替她父亲筹还丁恩十万元——所以她强作笑容有意弄乱尼尔的思虑，插着说道：“我和克拉闹翻的那一回事诚然使我觉得不舒服，如今事已过去，我们也不必去多说它，况且我如果一直在丁宅闲着住下去，一无事做，也是忍耐不来的，不如寻点职业，从事服务，在我是可以舒服得多。你以为对吗？”
尼尔很诚恳的回答她道：“你要寻得一个终身的重要职业——就是赶紧就和我结婚！”贞丽微微的摇着她的头，但她的晶莹流利的一对媚眼望着尼尔的一对和爱恳挚渴求得一快乐答案的眼睛，爱潮涌上心头，大有不能自持之概。此时尼尔的手慢慢的接近贞丽的手，好像是代表他在那里说话，在那里请求。此时两人虽默然互视，但贞丽想着尼尔对她说话的那种声音，觉得好像干焦枯燥的樱唇上滴上了甘露一般，给她精神上无限安慰与愉快。她想着他的声音，又玩味他所说的话，觉得他的话沁入心脾，使她顿忘一切烦恼，使她忽有无限光明。她此时简直渐入痴境，渐渐的闭下了眼睛，微微的叹息了一下，弯着身体钻在尼尔的怀抱里，他的颊和她的碰到一块儿，互相抱着，互相亲着，互相吻着，此时他们俩的心灵已经并而为一，此时贞丽虽然静默着未曾把肯定的答话回给尼尔，但在尼尔的心里却已觉是好像完全凯旋了。在贞丽方面呢，她这两天好像在惊涛狂澜中挨过，苦痛与恐怖交迫于她柔弱的一身，疲顿已达极度，如今躲在爱人的怀抱里，无异从暴风怒海中逃出的孤舟入了镇定稳固的海湾船港，使得她在身心上都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惊喜，快慰安适。但不料倏忽间贞丽忽将尼尔推开，瞪着眼睛喊道：“尼尔，你使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使命！”她说这话的时候，泪涔涔下，接着呜咽说道：“请你不要再接触我！”
尼尔见她这样忽喜忽悲的无常态度，心里异常忧虑，恐怕她是因为受了过甚的刺激而神经错乱，以至于此，很温和的嘱咐她道：“请你不要这样惊慌，先坐下何如？你放心，我听你的话，决不来接触你。让我去取一杯清水来给你喝几口好吗？”贞丽给他这样很体贴的问了几句，似乎稍为比前镇定一些，才觉得她自己刚才信口涌出的话实在不免唐突。她心里这样感觉，同时把身体往沙发椅上一掷，抽抽咽咽的哭着说道：“啊！尼尔！我真心诚意的爱你，但可否请你在目前切勿再提结婚这件事。”这句话在贞丽心里当然明白有她的苦衷与理由，但是在尼尔听起来仍觉得是很唐突，因为既然那样爱他，又处在这样孤苦零丁的境地，何以仍是那样坚拒和他结婚呢？可是当时他看贞丽那副情绪冲动非常激昂的当儿，又不敢和她辩论，仅闷着一肚子的诧异，惊惶失措的静悄悄的跑近跪在她的膝旁呆呆的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