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贞丽到丁恩书房里和他言明即欲离开他家，丁恩把房门紧紧的关着，不许她出来，并且问道：“你的意思是真的要离开此地吗？”贞丽听他的口气显然是不信任她真有离去的心意，简直疑心她是装腔作调，更使她愈益愤怒，不禁申斥他道：“此地简直没有一个人看重忠义，甚至没有一个人看重爱情，你想我仍旧肯留在这种的地方吗？”
丁恩乘此机会赶紧追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此地没有一个人看重爱情？”他问起这句话的时候，精神很紧张，很兴奋，继续的这样说道：“我想象中觉得此地确有一种使人心悦神迷而无量享用的爱情，不过为你所未梦见罢了。”他这几句话当然是暗指他自己之念念在贞丽身上转念头，又怪贞丽之未知领受，所以又接着说：“你年纪这样青，晓得什么情欲或欲望？你这样小孩儿，那里晓得人生失恋之苦楚啊？”他说完这几句话，精神上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颇现气喘的样子，既而脸上又红了一阵，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吧。
贞丽十分骇怕的望着他，看他那样震动着的情绪，使她好像受了电击，惶骇得什么似的，一心但想赶紧逃出那个房间，脱口哀求道：“谢谢你——请你开门吧。”
丁恩拒绝她道：“开门！还早！你这样冷酷的人，要等我再告诉你一些关于爱情的事情，然后始能开门让你出去。”他向着贞丽走近来，贞丽吓得魂不附体，赶紧退一步避他伸出来的双手，一面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扇房门，想乘机夺门而出，但丁恩离开那扇房门还很近，一下又未能奔出。丁恩看她惊得面无人色，对她说道：“你不要惊吓，我不会做别的什么事情，不过要和你谈一谈。你对我及克拉既然发表了你的意见，也应该听听我所要说的意见，才算公平。”
贞丽再退一步去避他，适退到一张椅子上，不由自主的跌坐在那张椅子上面。丁恩冷笑着说道：“哼！你自以为你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其实你的经验阅历是怎样的浅薄，你对于人生的滋味简直还未曾尝过啊！你自己情愿让一个穷措大破坏你一生的幸福，这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我希望你总有一天能够明白，爽爽快快的和他脱离关系。这原是我一向的心意，现在既被克拉的卤莽闹到这样田地，我只有一层意思还要告诉你，就是你如仍要嫁给那穷鬼，在你未嫁过去之前，我仍愿供给你一切的富丽豪华，使你过富丽豪华的生活，如同你自己父亲在世时的排场一样。”
贞丽听他这一段大胆唐突的话，为之冲发大怒，厉声骂道：“你这个东西卑鄙一至于此，简直是我所料想不到的。我其先不过猜想你心里也许不免有些胡思乱想，倒决料不到你有这样厚颜说得出来。”
丁恩的厚颜的确出乎贞丽意料之外，他听了她这样厉害的几句教训，一点儿也不动气，反而和声柔意的说道：“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会忽然愚笨起来！其实我上面所说的话也很有理由，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荒唐。你是我生平所看见的最漂亮的最美丽的最妩媚的女子。我呢？曾经有许多社会上的时髦妇女缠绕不清，争想谋我，我实在觉得她们可厌。而且你原是一个富家女子，不幸你父亲破产萧条，使你在他身后一贫如洗。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俩实在有彼此互需之处。我的年龄比你大些，这的确是一个缺点，但是你要明白天地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的，况且你要知道有许多做母亲的人很想把她们的爱女设法给我，年龄都比你轻得多哩。”
在丁恩自以为他这篇话说得十分入情入理，越说到后来，越自己觉得得意，急喘的声音渐渐的和缓起来了，着慌的态度也渐渐的镇定起来了，此时已慢慢走近立在贞丽的前面，竟在唇边现出微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