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尼尔与贞丽两人且谈且笑的从艺术工作室里下楼偕行到街上，准备一同出去用晚膳。贞丽陪尼尔下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转着她自己的念头，她想她此时所处的境遇虽孤寂困苦，但在尼尔面前一定要现出欣悦的态度，要现出具有自立精神的样子，由此也许可以使他觉得她虽是富家出身，耐苦处变的能力也不逊于其他女子。这样一来，他也许不至再那样急急的催着提早结婚。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得起劲的当儿，尼尔忽打断她的思虑，尼尔问道：“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晚餐好呢？你想到什么特殊的地方去吗？”
贞丽：“让我们先随意散步吧，走到那里就在那里晚餐好吗？不过我肩上披着你刚才给我的这条围巾，路上人看见了要不要觉得过于触目？”
尼尔：“你说在这个乡村里吗？这算什么触目！我曾经见过有个女子夜里不穿袜露着腿在街上乱跑，而且身上也并未穿着外衣哩。”
贞丽将计就计的说道：“她自己的腿应否遮蔽，这是关于她个人的事情，你以为是吗？”
尼尔那里知道她说这句话别有用意？所以也就随口答道：“这当然是关于她个人的事情。”
贞丽笑着，既而说道：“这也是你为人特别明白的地方，也是我心里喜欢你的一点。你是真能信仰人生应各有他们的自由。有许多人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在实际则又行不顾言。你却不是这样的人。”
尼尔：“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专会嘴上空谈，瞎发议论吗？世上确有这种人。他们虽都承认在法律范围内的自由是个人应享受的自由，但是一到了实行的时候，他们的行为是否能像他们所发的言论一样，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贞丽：“我深知你是真能重视自由精神的人，你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你是情愿抑制你自己的欲望而绝不肯妨碍别人的自由，你以为对么？”
尼尔欣然答道：“我诚然要这样的做去。”
贞丽又嫣然对尼尔笑着，同时把他这句话牢牢的记在脑子里，预备将来的应用。他们且行且谈且笑，一会儿之后，他们一同走进了一家乡村小饭馆里去，贞丽正在回想着尼尔刚才所说的一番话，欣欣然自以为得意的当儿，她忽然敛容变色，原来他们所跑进的那家饭馆，珠莉刚巧也在那里用膳。贞丽一进门就瞥见了她，见她在餐厅一个角上和一位清癯面孔眼光炯炯的青年同桌用膳，那个青年冷冷的望着尼尔和贞丽就一张附近的桌子旁坐下。此时尼尔并不觉珠莉即在附近，而在贞丽则已觉大不舒服起来，她想何以在她看见尼尔的时候，往往总有他的这个富于诱惑性的模特儿缠夹在一起？她一想起这一点，愈觉得焦急而难于忍耐。难道珠莉真是尼尔的世界里所缺少不了的一个部分吗？难道珠莉对于尼尔的前途真有妨碍或干涉的可能吗？此时在珠莉方面固无明确的事实可以作贞丽的这种推论，但是不知怎样，贞丽一见着珠莉，总是这样杂念起伏，无以自解。她不断的这样在脑子里旋转得天翻地覆，直到堂倌把蛤蜊汤捧来之后，她才力把杂念抑住，勉强把温和欣悦的态度恢复过来，陪着尼尔用膳。贞丽望见这个乡村饭馆壁上所悬的几帧炭画，询问尼尔关于这几帧画的内容，尼尔告诉她说这几帧画的作者现在虽已成名，其先都是这小乡村里的贫苦艺术家，也常到这地方来用膳的，后来著名了，才搬到城里去。贞丽叹口气，她随后究竟说出什么，请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