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说文·囗部》曰：“囮，译也，从囗化声。率鸟者系生鸟以来之名曰囮，读若讹。㘥，囮或从囗从。又音由。”案“又音由”三字似后人所沾，然其音不误。讹由一声之转，讹训诈，由之为言诱也，诱亦诈也。然则因声求义，率鸟之说当较近古，顾亦非其朔。何以明之？古为字本作若（图一），从手从象。金文又有（图四）（图五）（图六）（图七）诸字，吴大澂或释讹，云通作，举《说文》囮读若讹，重文作㘥为证。案吴说甚精，而未达一闲，讹本系一字，无取通假也。《师》“淮尸我亩臣”，王国维释，云与《兮甲盘》“淮尸旧我亩人”语同，旧声近字通，案旧不祇声近，说详下。《录伯》“王若曰：‘录伯？！……’”容庚亦释，云与马本《书·大诰》“王若曰‘繇！……’”语同。案之文义，王容释，良是，然必谓非讹字，则拘。盖字本作，隶定当作，省系则为，省象则为，论其本根，讹仍系一字，故变作，《说文》㘥字从之，而读若讹也。《正字通》有㘥字，云同囮，从与金文合，当即㘥之正体。㘥从囗从，为之省，已如上说，然则此字当何所取义乎？《通鉴·□纪》（原文此处为□）注曰：“安南出象处曰象山，岁一捕之。缚栏道旁，中为大阱，以雌象行前为媒。遗甘蔗于地，传药蔗上，雄象来食蔗，渐引入栏，闭其中，就阱中教习驯扰之。始甚咆哮，阱深不可出，牧者以言语谕之，久则渐解人意。”囗象栏形，则手牵象而以言语教谕之，制字之意，与殊方土俗捕象之法悉合，然则㘥之本义为象㘥明矣。盖依字形所示，㘥之中心意义，本指既捕后教习驯扰之事，扩大言之，凡诱致生象之事，及其所用之媒并栏阱之属诸边缘意，亦俱谓之㘥也。考吾国上古北方本尝产象，以卜辞金文为字，及文献中殷人服象象为舜耕诸传说证之，象盖尝一度为吾先民之重要牲畜，故捕象之事，有其专字。至迟战国时，中原已不复有象，而媒翳之事，后世施诸捕鸟者，尤为普遍，故许君遂谓“率鸟者系生鸟以来之名曰囮”也。其又训译者，㘥译一声之转，（《广韵》馀昭切，是其比。）又㘥一曰媒，译之为用亦犹媒也，故㘥亦可训译。且古称译一曰象“象胥：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掌传王之言而谕说焉，以和亲之”；“传言以象”；“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凡冠带之国，舟车之所通，不用象译狄鞮，方三千里”。象即㘥也。以语音言之，《说文》像从象声，读若养，卜辞甲，《史记》作阳甲，是象古读或归喻母，㘥象一声之转，《说文》“勨，㘥转为象，犹㘥为象之滋乳字，译谓之象，即㘥之省耳。夫㘥训译，而译一曰象，此亦㘥从㘥之训译，究系义之引申。许君“率鸟”云云之义虽未塙，然其事之性质，去捕象犹未远，乃以此为别义，而以译为正义，斯为本末倒置矣。又于字㘥象形，当为正体，囮形声，当为别构，许以㘥为囮之重文，亦未允。
《太平御览》二六引《桓阶别传》载魏文帝赐阶诏曰：“其赐射鹿师二人并给媒。”是捕鹿亦用媒。吕温《由鹿赋》序曰：贞元丁卯岁，予南出襄樊之间，遇野人絷鹿而至者，问之。答曰：“此为由鹿，由此鹿以诱致群鹿也。”案此解非是，由即㘥之假音字，故《万象名义》曰：“囮，㘥，鹿媒。”然鹿媒之名，于语虽可与象媒通称，于字则似仍有专体。卜辞有字，与同义，商承祚释阱。案当即字。卜辞字从鹿在凵中，凵即凹字，象陷阱形。凵幽声同，故小篆变从幽。㘥同意，而音读复同，是㘥鹿专字矣。据《通鉴》注所纪安南捕象之法，知凡媒之以类相诱者，皆以雌诱雄。《说文》：“麀，牝鹿也。”重文作。盖鹿之法，亦以牝为媒，以诱致其牡，故即呼牝鹿为，字遂亦变作麀。许君以麀为正体，为重文，亦误。
书传纪捕鸟用媒之事尤伙，今但举其名称之有专字可考者。《北户录》一引《淮南万毕术》曰：“鵄鸺致鸟，取鵄鸺，折其大羽，绊其两足，以为媒，张罗其旁，众鸟聚矣。”案《说文》：“旧，鸱旧，旧留也。”重文作鸺，《广韵》鸱鵄同，《字镜》《万象名义》并鵄同，俗鸱字，是鵄鸺即鸱鸺，亦即鸱旧也。卜辞旧或作，与作同意，是小篆旧从臼与㘥萑专字矣。金文、小篆旧并从臼声，以舀亦从臼声而音以周切证之，知臼古读亦或归喻母，然则旧与㘥古亦同音，故《兮甲盘》“淮尸旧我亩人”，《师》作“我亩臣”。王氏以为旧音近相假，实则音同义通耳。《尔雅·释鸟》“怪鸱”，郭注“即鸱鸺也，见《广雅》，今江东通呼此属为怪鸟”。《篇海》有字，音休，云“怪乌”。案亦鸺字，鸺为旧之重文，而旧㘥音义同，鸺一作㘥一作囮矣。要之，旧为置媒以捕鸱鸺之专字。古人视鸱鸺为美馔，贪其味，故求之数，求之数，故需别制专字以名其事也。
《文选》潘岳《射雉赋》曰：“恐吾游之晏起，虑原禽之罕至。”徐爰注：“游，雉媒名，江淮间谓之游，游者，言可与游也。”《赋》又曰：“良游呃喔，引之模里。”李注“良游，媒也”。案游亦㘥之假音字，徐说非是。然雉于古人生活中为用至宏，而捕雉用媒之法，逮今犹存，疑雉媒之名，初亦有专字。《尔雅》释鸟雉属有鹞雉，又云：“江淮而南，青质五采，皆备成章，曰。”案与㘥字根同，当即㘥雉专字。雉之两性相诱，端在羽毛，意者五采皆备成章，则美而善诱，故捕雉之媒，独用此类欤？江淮间呼雉媒曰游，又呼青质五采之雉曰。游音同，实一语耳。
总上所述，象媒谓之㘥，鹿媒谓之，鸱鸺之媒谓之旧，雉媒谓之。象服役作，鹿与鸺雉可资馔食，并其齿角皮羽之属，莫不有利于民生，然则㘥旧四名之各有专字，殆有经济的意义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