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五讨论庄子的文学,真不好从那里讲起,头绪太多了,最紧要的例如他的谐趣,他的想象;而想象中,又有怪诞的,幽渺的,新奇的,秾丽的各种方向,有所谓“建设的想象”,有幻想;就谐趣讲,也有幽默、诙谐、讽刺、谑弄等等类别。这些其实都用得着专篇的文字来讨论,现在我们只就他的寓言连带的谈谈。
寓言本也是从辞令演化来的,不过庄子用得最多,也最精;寓言成为一种文艺,是从庄子起的。我们试想《桃花源记》、《毛颖传》等作品对于中国文学的贡献,便明了庄子的贡献。往下再不必问了,你可以一直推到《西游记》、《儒林外史》等等,都可以说是庄子的赐予。《寓言》篇明讲“寓言十九”。一部《庄子》几乎全是寓言,我们暂时无需举例。此刻急待解决的,倒是何以庄子的寓言便是文学。讲到这里,我只提到前面提出的谐趣与想像两点,你便恍然了;因为你知道那两种质素在文艺作品中所占的位置,尤其在中国文学中,更是那样凤毛麟角似的珍贵。若不是充满了他那隽永的谐趣,奇肆的想像,庄子的寓言当然和晏子、孟子以及一般游士说客的寓言,没有区别。谐趣和想像打成一片,设想愈奇幻,趣味愈滑稽,结果便愈能——这纔是庄子的寓言。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庄子的寓言竟有快变成唐宋人的传奇的。他的“母题”固在故事所象征的意义,然而对于故事的本身——结构、描写、人格的分析,“氛围”的布置,……他未尝不感觉兴味。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以及叙庖丁解牛时的细密的描写,还有其他的许多例,都足见庄子那小说家的手腕。至于书中各种各色的人格的研究,尤其值得注意,藐姑射山的神人、支离疏、庖丁、庚桑楚,都是极生动,极有个性的人物。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䇲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
文中之支离疏,画中的达摩,是中国艺术里最特色的两个产品。正如达摩是画中有诗,文中也常有一种“清丑入图画,视之如古铜古玉”的人物,都代表中国艺术中极高古、极纯粹的境界;而文学中这种境界的开创者,则推庄子。诚然《易经》的“载鬼一车”,《诗经》的“牂羊坟首”早已开创了一种荒怪丑恶的趣味,但没有庄子用得多而且精。这种以丑为美的兴趣,多到庄子那程度,或许近于病态;可是谁知道,文学不根本便犯着那嫌疑呢!并且庄子也有健全的时候。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讲健全有能超过这样的吗?单看“肌肤若冰雪”一句,我们现在对于最高超也是最健全的美的观念,何尝不也是二千年前庄子给定下的标准?其实我们所谓健全不是庄子的健全,我们讲的是形骸,他注重的是精神。叔山无趾“犹有尊足者存”,王骀“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于法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庄子自有他所谓的健全,似乎比我们的眼光更高一等。即令退一百步讲,认定精神不能离开形骸而单独存在,那么,你又应注意,庄子的病态中是带着几分诙谐的,因此可以称为病态,却不好算作堕落。
阎若璩曰:“凤阳(濠梁)为其游览之地,曹昙(漆园)为其宦游之地。”
唐玄宗封为“南华真人”,宋徽宗封为“微妙玄通真君。”
诸本作“不傥”,《释文》无“不”字,今据删。
万希槐辑《庄子逸文》引《御览》。
近人胡远濬曰:“庄子自别其言有寓重卮三者,其实重言皆卮言也,亦即寓言也。”按所见甚是。
按此下疑有脱文。
语见龚自珍《书金伶》。
宣颖释曰:“有尊于足者,不在形骸。”
《古典新义》章节
- 周易义证类纂
- 一 有关经济事类
- 二 有关社会事类
- 三 有关心灵事类
- 四 馀录以下无类可入者如干条亦足补充旧注今并录之备参览焉
- 一 好
- 二 覃 诞
- 三 污
- 四 夭夭
- 五 肃肃
- 六 干 翰
- 七 游
- 八 楚
- 九 枚
- 十 麟
- 十一 角
- 十二 素丝
- 十三 紽 沱 差池 杝
- 十四 缝
- 十五 摽
- 十六 今
- 十七 塈 溉 介
- 十八 谓
- 十九 抱
- 二十 命
- 二十一 汜 沚
- 二十二 处 癙 鼠
- 二十三 唐棣 帷裳 常棣 维常
- 周南
- 召南
- 邶风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林烝天帝皇王后辟公侯君也〔诂〕
- 废大也〔诂〕
- 贡赐也〔诂〕
- 黎众也〔诂〕
- 翼敬也〔诂〕
- 漠察清也〔言〕
- 肇敏也〔言〕
- 蠲明也〔言〕
- 称好也〔言〕
- 师人也〔言〕
- 宜肴也〔言〕
- 窕闲也〔言〕
- 对遂也〔言〕
- 济益也〔言〕
- 枢达北方谓之落时落时谓之(户巳)〔宫〕
- 垝谓之坫〔宫〕
- 焚轮谓之颓〔天〕
- 芍凫茈〔草〕
- 萹苻止泺贯众〔草〕
- 粼坚中簢筡中〔草〕
- 仲无笐〔草〕
- 龟俯者灵仰者谢前弇诸果后弇诸猎左倪不类右倪不若〔鱼〕
- 鴗天狗〔鸟〕
- 狂㝱鸟〔鸟〕
- 蝙蝠服翼〔鸟〕
- 狻麑似虦猫食虎豹〔兽〕
- 猱猿善援貜父善顾〔兽〕
- 庄子内篇校释
- 内一 逍遥游篇
- 内二 齐物论篇
- 内三 养生主篇
- 内四 人间世篇
- 内五 德充符篇
- 内六 大宗师篇
- 内七 应帝王篇
- 庄子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离骚解诂
- 天问释天
- 引言
- 凡例
- 校引书目板本表
- 离骚
- 九歌
- 九章
- 远游
- 卜居
- 渔父
- 九辩
- 招魂
- 大招
- 惜誓
- 七谏
- 哀时命
- 九怀
- 九叹
- 九思
- 敦煌旧钞本楚辞音残卷跋 附校勘记
- 释□
- 补记
- 附图
- 释省(彳省)契文疏证之一
- 补记
- 释朱
- 一 何谓“赤心”
- 二 汉魏人及许君用“赤心”之义
- 三 朱有刺义
- 四 朱为何木
- 五 朱木与朱色
- 释为
- 释豖
- 追记
- 一
- 二
- 三
- 释龋
- 释余
- 释羔
- 释桑
- 附录
- 释噩
- 释“不□”
- 干
- 龙〔《干》〕
- 舆尸〔《师》〕
- 素履夬履〔《履》〕
- 见豕负涂〔《睽》〕
- 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损》《益》〕
- 据于蒺藜〔《困》〕
- 附□(原文此处为□)〔《易纬乾坤凿度》〕
- 直方〔《坤》〕
- 见金夫不有躬〔《蒙》〕
- 光亨〔《需》〕
- 有言〔《需》《讼》《明夷》《震》《渐》〕
- 窒惕〔《讼》〕
- 执言〔师〕
- 小畜大畜
- 尚德载〔《小畜》〕
- 蔑□
- □
- □古
- 霝龠
- 叔督裻淑
- 巤 □
- 鼠
- 正
- 勇
- 退
- 复
- 后
- 朘
- 无妄
- □
- 大丰(皂殳)考释
- 禺邗王壶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