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序
这篇文章,应该名叫后记的,但是我查看回想录的目录,却已有一节后记了,而且这乃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所写,距今是整整的三年,我也不记得里边说的是些什么了,所以只能把我现在所写改换一下叫做后序,反正所改换的只是一个名目,里边所写的无非我想说的这几句话。这话可以分作三点来说。——关于三点有个笑话,很值得记录它一下,以前维新很讲究演说这一套的时候,演说者开头总说所要讲的共有几点,说三点或是五点,而阐说一点的时间往往费的很多,因此听者很感苦恼,听说共有几点就很头痛。有的讲演者知道了这个情形,便来改良一下,说所要讲的只有几点,不说出数目来,可是这一下却更糟了,说数目时使人苦恼,不说时使人恐慌了,因为不知道他所说的究竟共有若干,是十点或是八点呢。不过我所说者很是简单,干脆就是三点,所费的时间一总不会超过一小时,虽然我这开头似乎有点拉长的样子,与回想录的全体相像,很有些噜嗦。
且说第一点,我要在这里首先谢谢曹聚仁先生,因为如没有他的帮忙,这部书是不会得出板的,也可以说是从头就不会得写的。当初他说我可以给报纸写点稿,每月大约十篇,共总一万字,这个我很愿意,但是题目难找,材料也不易得,觉得有点为难,后来想到写自己的事,那材料是不会缺乏的,那就比较的容易得多了。我把这个意思告知了他,回信很是赞成,于是我开始写“知堂回想”,陆续以业余的两整年的工夫,写成了三十多万字,前后寄稿凡有九十次,都是由曹先生经手收发的。这是回想录的前半的事情,即是它的诞生经过。但是还有它的后半,这便是它的出板,更是由于他的苦心经营,乃得有成。我于本书毫无敝帚自珍的意思,不过对他那种久要不忘的待人的热心,办事的毅力,那是不能不表示感佩的。这大约可以说是蒋畈精神的表现吧。
第二点是说这回想录写得太长了。这长乃是事实,没有法子可以辩解,而且其实如要写得详尽,恐怕这还可以加上两倍,至少有一百万字,这便是一种辩解。因为年纪活得太多了,所以见闻也就不少,要拉杂的不加选择的说起来,话就是说不完的。我平常总是这么想,人不可太长寿,普通在四十以后死了最是得体,这也不以听兼好法师的教训才知道,可是人生不自由,就这一点也不能自己作主,不知道这是怎么干的,一下子就活到八十,(其实现在是实年八十一了,)实在是活得太长了。从前圣王帝尧曾对华封人说道,“寿则多辱”,这虽是一时对于祝颂的谦抑的回答,其实是不错的。人多活一年,便多有些错误以及耻辱,这在唐尧且是如此,何况我们呢。但是话要说回来,活到古来稀的长寿虽然并不一定是好事,可是也可以有若干的好处。即如我不曾在日军刺客光临苦雨斋的那时成为烈士,活到解放以后,得以看见国家飞跃的进步,并且得以参加译述工作,于一九六二年七月至一九六五年五月这三年中间,译成了路吉阿诺斯(Loukianos)对话集一卷,凡二十篇,计四十余万字。这是我四十年来蓄意想做的工作,一直无法实现的,到现在总算成功了。这都是我活到了八十岁,所以才能等到的,前年,《新晚报》上有过我的一篇杂文,叫作“八十心情”,足以表达我那时的情意。
第三点也是最末的一点,是我关于自叙传里的所谓诗与真实的问题的。这“真实与诗”乃是歌德所作自叙传的名称,我觉得这名称很好,正足以代表自叙传里所有的两种成分,所以拿来借用了。真实当然就是事实,诗则是虚构部分或是修饰描写的地方,其因记忆错误,与事实有矛
盾的地方,当然不算在内,唯故意造作的这才是,所以说是诗的部分,其实在自叙传中乃是不可凭信的,应该与小说一样的看法,虽然也可以考见著者的思想,不过认为是实有的事情那总是不可以的了。古代希腊叫诗人为“造作者”,意思重在创造,哲学者至有人以诗人为说诳的人,加以排斥,这并没有错,英国文人王尔德作文云“说诳之衰歇”(TheDecayofLying),叹近代诗思的颓废,便不讳言说诳,日本人翻译易说诳为“架空”,这有点近于粉饰,如孔乙己之讳偷书为“窃书”了。自叙传总是混合这两种而成,即如有名的卢梭和托尔斯泰的《忏悔录》,据他们研究里边也有不少的虚假的叙述,这也并不是什么瑕疵,乃是自叙传性质如此,读者所当注意,取材时应当辨别罢了。因为他们文人天性兼备诗才,所以写下去的时候,忽然触动灵机,诗思勃发,便来它一段诗歌的感叹,小说的描写,于是这就华实并茂,大著告成了。也有特殊的天才,如伊太利的契利尼者,能够以彻头彻尾的诳说作成自叙传,则是例外不可多得的。我这部回想录根本不是文人自叙传,所以够不上和他们的并论,没有真实与诗的问题,但是这里说明一声,里边并没有什么诗,乃是完全只凭真实所写的。这是与我向来写文章的态度全是一致,除了偶有记忆不真的以外,并没有一处有意识的加以诗化,即是说过假话。可是假如有人相信了我的这句话,以为所有的事情都真实的
记录在里边,想来找得一切疑难事件的说明,那未免是所愿太奢了,恐怕是要失望的。我在上边说过,如果详尽的说明,那就非有一百万字不可,这第一说是没有这纸面。我写的事实,虽然不用诗化,即改造和修饰,但也有一种选择,并不是凡事实即一律都写的。过去有许多事情,在道德法律上虽然别无问题,然而日后想到,总觉得不很愉快,如有吃到肥皂的感觉,这些便在排除之列,不拟加以记录了。现在试举一例。这是民国二年春间的事,其时小儿刚生还不到一周岁,我同了我的妻以及妻妹,抱了小儿到后街咸欢河沿去散步。那时妇女天足还很少,看见者不免少见多怪。在那里一家门口,有两个少女在那里私语,半大声的说道,“你看,尼姑婆来了。”我便对她们摇头赞叹说,“好小脚呀,好小脚呀!”她们便羞的都逃进门去了。这一种本领,我还是小时候从小流氓学来的手法,可是学做了觉得后味很是不好,所以觉得不值得记下来。此外关于家庭眷属的,也悉不录,上边因为举例,所以说及。其有关于他人的事,有些虽是事实,而事太离奇,出于情理之外,或者反似《天方夜谈》里头的事情,写了也令人不相信,这便都从略了。我这里本没有诗,可是却叫人当诗去看,或者简直以为是在讲“造话”了。绍兴方言谓说诳曰讲造话,造话一语却正是“诗”的本原了。但因此使我非本意的得到诗人的头衔,却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是一个庸人,就是极普通的中国人,并不是什么文人学士,只因偶然的关系,活得长了,见闻也就多了些,譬如一个旅人,走了许多路程,经历可以谈谈,有人说“讲你的故事罢”,也就讲些,也都是平凡的事情和道理。他本不是水手辛八,写的不是旅行述异,其实假如他真是遇见过海上老人似的离奇的故事,他也是不会得来讲的。
(一九六六年一月三日,知堂记于北京。)
《知堂回想录》章节
- 一 缘起
- 二 老人转世
- 三 风暴的前后上
- 四 风暴的前后中
- 五 风暴的前后下
- 六 避难
- 七 关于娱园
- 八 书房
- 九 三味书屋
- 一〇 父亲的病上
- 一一 父亲的病中
- 一二 父亲的病下
- 一三 炼度
- 一四 杭州
- 一五 花牌楼上
- 一六 花牌楼中
- 一七 花牌楼下
- 一八 四弟
- 一九 县考
- 二〇 再是县考
- 二一 县考的杂碎
- 二二 县考的杂碎续
- 二三 义和拳
- 二四 几乎成为小流氓
- 二五 风暴的余波
- 二六 脱逃
- 二七 夜航船
- 二八 西兴渡江
- 二九 拱辰桥
- 三〇 青莲阁
- 三一 长江轮船
- 三二 路上的吃食
- 三三 南京下关
- 三四 入学考试
- 三五 学堂大概情形
- 三六 管轮堂
- 三七 上饭厅
- 三八 讲堂功课
- 三九 打靶与出操
- 四〇 点名以后
- 四一 老师一
- 四二 老师二
- 四三 风潮一
- 四四 风潮二
- 四五 考先生
- 四六 生病前
- 四七 生病后
- 四八 祖父之丧
- 四九 东湖学堂
- 五〇 东湖逸话
- 五一 我的新书一
- 五二 我的新书二
- 五三 我的笔名
- 五四 秋瑾
- 五五 大通学堂的号手
- 五六 武人的总办
- 五七 京汉道上
- 五八 在北京一
- 五九 在北京二
- 六〇 北京的戏
- 六一 鱼雷堂
- 六二 吴一斋
- 六三 五年间的回顾
- 六四 家里的改变
- 六五 往日本去
- 六六 最初的印象
- 六七 日本的衣食住上
- 六八 日本的衣食住中
- 六九 日本的衣食住下
- 七〇 结论
- 七一 下宿的情形
- 七二 学日本语
- 七三 筹备杂志
- 七四 徐锡麟事件
- 七五 法豪事件
- 七六 中越馆
- 七七 翻译小说上
- 七八 翻译小说下
- 七九 学俄文
- 八〇 民报社听讲
- 八一 河南——新生甲编
- 八二 学希腊文
- 八三 邬波尼沙陀
- 八四 域外小说集——新生乙编
- 八五 蒋抑卮
- 八六 弱小民族文学
- 八七 学日本语续
- 八八 炭画与黄蔷薇
- 八九 俳谐
- 九〇 大逆事件
- 九一 赤羽桥边
- 九二 辛亥革命一——王金发
- 九三 辛亥革命二——孙德卿
- 九四 辛亥革命三——范爱农
- 九五 望越篇
- 九六 卧治时代
- 九七 在教育界里
- 九八 自己的工作一
- 九九 自己的工作二
- 一〇〇 自己的工作三
- 一〇一 自己的工作四
- 一〇二 金石小品
- 一〇三 故乡的回顾
- 一〇四 去乡的途中一
- 一〇五 去乡的途中二
- 一〇六 从上海到北京
- 一〇七 绍兴县馆一
- 一〇八 绍兴县馆二
- 一〇九 补树书屋的生活
- 一一〇 北京大学
- 一一一 往来的路
- 一一二 复辟前后一
- 一一三 复辟前后二
- 一一四 复辟前后三
- 一一五 蔡孑民一
- 一一六 蔡孑民二
- 一一七 蔡孑民三
- 一一八 林蔡斗争文件一
- 一一九 林蔡斗争文件二
- 一二〇 林蔡斗争文件三
- 一二一 卯字号的名人一
- 一二二 卯字号的名人二
- 一二三 卯字号的名人三
- 一二四 三沈二马上
- 一二五 三沈二马下
- 一二六 二马之余
- 一二七 五四之前
- 一二八 每周评论上
- 一二九 每周评论下
- 一三〇 小河与新村上
- 一三一 小河与新村中
- 一三二 小河与新村下
- 一三三 文学与宗教
- 一三四 儿童文学与歌谣
- 一三五 在病院中
- 一三六 西山养病
- 一三七 琐屑的因缘
- 一三八 爱罗先珂上
- 一三九 爱罗先珂下
- 一四〇 不辩解说上
- 一四一 不辩解说下
- 一四二 吗嘎喇庙
- 一四三 顺天时报
- 一四四 顺天时报续
- 一四五 女师大与东吉祥一
- 一四六 女师大与东吉祥二
- 一四七 语丝的成立
- 一四八 五卅
- 一四九 三一八
- 一五〇 中日学院
- 一五一 东方文学系
- 一五二 东方文学系的插话
- 一五三 坚冰至
- 一五四 清党
- 一五五 北大感旧录一
- 一五六 北大感旧录二
- 一五七 北大感旧录三
- 一五八 北大感旧录四
- 一五九 北大感旧录五
- 一六〇 北大感旧录六
- 一六一 北大感旧录七
- 一六二 北大感旧录八
- 一六三 北大感旧录九
- 一六四 北大感旧录十
- 一六五 北大感旧录十一
- 一六六 北大感旧录十二
- 一六七 道路的记忆一
- 一六八 道路的记忆二
- 一六九 女子学院
- 一七〇 在女子学院被囚记
- 一七一 北伐成功
- 一七二 章太炎的北游
- 一七三 打油诗
- 一七四 日本管窥
- 一七五 日本管窥续
- 一七六 北大的南迁
- 一七七 元旦的刺客
- 一七八 从不说话到说话
- 一七九 反动老作家一
- 一八〇 反动老作家二
- 一八一 先母事略
- 一八二 监狱生活
- 一八三 在上海迎接解放
- 一八四 我的工作一
- 一八五 我的工作二
- 一八六 我的工作三
- 一八七 我的工作四
- 一八八 我的工作五
- 一八九 我的工作六
- 一九〇 拾遗甲
- 一九一 拾遗乙
- 一九二 拾遗丙
- 一九三 拾遗丁
- 一九四 拾遗戊
- 一九五 拾遗己
- 一九六 拾遗庚
- 一九七 拾遗辛
- 一九八 拾遗壬
- 一九九 拾遗癸
- 二〇〇 拾遗子
- 二〇一 拾遗丑
- 二〇二 拾遗寅
- 二〇三 拾遗卯
- 二〇四 拾遗辰
- 二〇五 拾遗巳
- 二〇六 拾遗午
- 二〇七 后记
- 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