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七 道路的记忆一
一六七道路的记忆一凡是一条道路,假如一个人第一次走过,一定会有好些新的发见,值得注意,但是过了些时候却也逐渐的忘记了。可是日子走得多了,情形又有改变,许多事情不新鲜了,然而有一部分事物因为看得长久了,另外发生一种深切的印象,所以重又记住,这却是轻易不容易忘记,久远的留在记忆里。我所想记者便是这种事情,姑且以最熟习的往两个大学去的路上为例,这就是北京大学和燕京大学,自南至北,自西至东,差不多京师的五城都已跑遍了,论时则长的有二十年,短的也有十年,与今日相去也已有三十年光景,所以殊有隔世之感了,现在就记得的记录一点下来,未始不是怀古的好资料吧。
北京大学从前在景山东街,后来改称第二院,新建成的宿舍作为第一院,在汉花园,因为就是沙滩的北口,所以也笼统称为沙滩。这是在故宫的略为偏东北一点的地方,即是北京的中央,以前警厅称为中一区的便是。可是我的住处却换了两处,民国六年至八年(一九一七——一九一九)住在南半截胡同,位于宣武门外菜市口之南,往北大去须朝东北,但以后住在现今的地方,是西直门内新街口之西,所以这又须得朝着东南走了。这两条线会合在北大,差不多形成一个钝角,使我在这边线上看得一个大略,这是很有意思的,叫我至今不能忘记。
往北大去的路线有好几条,大意只是两种,即是走到菜市口之后,是先往东走呢,还是先往北走?现在姑且说头一种走法,即由菜市口往骡马市走去,——这菜市口当时的印象就不很好,在现今大约都已不记得了吧,虽然在民国以来早已不在那里杀人,但是庚子时候的杀五大臣,戊戌的杀“六君子”,都是在那里,不由人不联想起来,而那个饱经世变的“西鹤年堂”却仍是屹立在那边,更令人会幻想起当时的情景,不过这只是一转瞬就过去了。往东走到虎坊桥左近,车子就向北走进五道庙街,以后便一直向东向北奔去。这中间经过名字很怪的李铁拐斜街,走到前门繁盛市街观音寺街和大栅栏,——大栅栏因为行人太多,所以车子不大喜欢走,大抵拐湾由廊房头条进珠宝市,而出至正阳门了。这以后便没有什么问题,走过了天安门广场,在东长安街西边便是南池子接北池子这条漫长的街道,走完了这街就是沙滩了。
第二种走法是先往北走,就是由菜市口一直进宣武门,通过单牌楼和四牌楼,——这些牌楼现在统没有了,但是在那时候都还是巍然在望的。说起西四牌楼来,这也是很可怕的地方,因为明朝很利用它为杀人示众之处,不,不只是杀而是剐,据书中记录明末将不孝继母的翰林郑鄤,钦命剐多少刀的,就是在这个写着“大市街”的牌楼的中间。现在没有这些牌楼了,到也觉得干净,虽然记忆还不能抹拭干净,看来崇祯的倒楣实在是活该的,他的作风与洪武永乐相去不远,后人记念他,附会他是朱天君,乃是因为反对满清的缘故罢了。朝北走到西四牌楼,这已经够了,以后便是该往东走,但是因为中间有一个北海和中南海梗塞着,西城和中城的交通很是不方便,笼总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由西单牌楼拐弯,顺着西长安街至天安门,一条则是由西四牌楼略南拐弯,顺着西安门大街过北海桥,至北上门,这是故宫的后门,北边便是景山,中间也可以通过。虽说这两条路一样的可以走得,但是拉车的因为怕北海桥稍高,(解放后重修,这才改低了,)所以不大喜欢走这条路,往往走到西单牌楼,便取道西长安街,在不到天安门的时候就向北折行,进南长街去了。南长街与北长街相连接,是直通南北的要道,与南北池子平行,是故宫左右两侧的唯一的通路,不过它通到北头,离沙滩还隔着一程,就是故宫的北边这一面,现在称为景山前街的便是。在这段街路上,虽然不到百十丈远,却见到不少难得看见的情景,乃是打发到玉泉山去取御用的水回来的驴车,红顶花翎的大官坐着马车或是徒步走着,成群的从北上门退出,乃是上朝回来的人,这些都是后来在别的地方所见不到的东西,但是自从搬家到西北城之后,到北大去不再走这条道路,所以后来也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从外城到北大去,随便在外边叫一辆洋车,走路由车夫自愿,无论怎样走都好,但是平均算来总有一半是走前门的,所以购买东西很是方便,不必特别上街去,那时买日用杂货的店铺差不多集中前门一带,只有上等文具则在琉璃厂,新书也以观音寺街的青云阁最为齐备,楼上也有茶点可吃,住在会馆里的时候几乎每星期日必到那里,记得小吃似乎比别的地方为佳,不过那都是“五四”以前的事,去今已是四十多年了。
从西北城往北大的路,与上边所说正是取相反的方向,便是一路只从东南走去,这路只有一条,即是进地安门即后门出景山后街,再往东一拐即是景山东街了,此外虽然还有走西安门大街的一条路,但那似乎要走远一点,所以平常总是不大走。这一条从新街口到后门的路本来也很平凡,只是我初来北京往访蔡校长的时候,曾经错走过一次,所以觉得很有意思,不过那是出地安门来的就是了。后来走的是从新街口往南,在护国寺街东折,沿着定府大街通往龙头井,迤往南便是皇城北面的大路了。这一路虽是冷静平凡,可是变迁很多,也很值得讲。第一是护国寺,这里每逢七八有庙会,里边什么统有,日常用品以及玩具等类,茶点小吃,演唱曲艺,都是平民所需要的,无不具备,来玩的人真是人山人海,终年如此。这称为西庙,与东城隆福寺称作东庙的相对,此外西城还有白塔寺也有庙会,不过那是规模很小,不能相比了。第二是定府大街,后来改称定阜大街,原来是以王府得名,这就是清末最有势力的庆王的住宅,虽是在民国以后却还是很威风,门前站着些卫兵,装着拒马。后来将东边地方卖给天主教人,建造起辅仁大学,此后他们的威势似乎渐渐的不行了。第三是那条皇城北面的街路,当初有高墙站在那里,墙的北边是那马路,车子沿着墙走着,样子是够阴沉沉的,特别在下雪以后,那靠墙的一半马路老是冰冻着,到得天暖起来这一半也总是湿淋淋的,这个印象还是记得。那里从前通什刹海的一座石桥就有一部分砌在墙内,便称作西压桥,和那东边的桥相对,那边的桥不被压着,所以称为东不压桥。西压桥以北是什刹海,乃是明朝以来的名胜,到了民国以后也还是人民的公园,特别是在夏季,兴起夏令市场,摆些茶摊点心铺,买八宝莲子粥最有名,又有说书歌唱卖技的处所,可以说是平民的游乐地。我虽然时常走过,远闻鼓乐声,看大家熙来攘往的,就可惜不曾停了车子,走去参加盛会,确实是一回遗憾的事情。
《知堂回想录》章节
- 一 缘起
- 二 老人转世
- 三 风暴的前后上
- 四 风暴的前后中
- 五 风暴的前后下
- 六 避难
- 七 关于娱园
- 八 书房
- 九 三味书屋
- 一〇 父亲的病上
- 一一 父亲的病中
- 一二 父亲的病下
- 一三 炼度
- 一四 杭州
- 一五 花牌楼上
- 一六 花牌楼中
- 一七 花牌楼下
- 一八 四弟
- 一九 县考
- 二〇 再是县考
- 二一 县考的杂碎
- 二二 县考的杂碎续
- 二三 义和拳
- 二四 几乎成为小流氓
- 二五 风暴的余波
- 二六 脱逃
- 二七 夜航船
- 二八 西兴渡江
- 二九 拱辰桥
- 三〇 青莲阁
- 三一 长江轮船
- 三二 路上的吃食
- 三三 南京下关
- 三四 入学考试
- 三五 学堂大概情形
- 三六 管轮堂
- 三七 上饭厅
- 三八 讲堂功课
- 三九 打靶与出操
- 四〇 点名以后
- 四一 老师一
- 四二 老师二
- 四三 风潮一
- 四四 风潮二
- 四五 考先生
- 四六 生病前
- 四七 生病后
- 四八 祖父之丧
- 四九 东湖学堂
- 五〇 东湖逸话
- 五一 我的新书一
- 五二 我的新书二
- 五三 我的笔名
- 五四 秋瑾
- 五五 大通学堂的号手
- 五六 武人的总办
- 五七 京汉道上
- 五八 在北京一
- 五九 在北京二
- 六〇 北京的戏
- 六一 鱼雷堂
- 六二 吴一斋
- 六三 五年间的回顾
- 六四 家里的改变
- 六五 往日本去
- 六六 最初的印象
- 六七 日本的衣食住上
- 六八 日本的衣食住中
- 六九 日本的衣食住下
- 七〇 结论
- 七一 下宿的情形
- 七二 学日本语
- 七三 筹备杂志
- 七四 徐锡麟事件
- 七五 法豪事件
- 七六 中越馆
- 七七 翻译小说上
- 七八 翻译小说下
- 七九 学俄文
- 八〇 民报社听讲
- 八一 河南——新生甲编
- 八二 学希腊文
- 八三 邬波尼沙陀
- 八四 域外小说集——新生乙编
- 八五 蒋抑卮
- 八六 弱小民族文学
- 八七 学日本语续
- 八八 炭画与黄蔷薇
- 八九 俳谐
- 九〇 大逆事件
- 九一 赤羽桥边
- 九二 辛亥革命一——王金发
- 九三 辛亥革命二——孙德卿
- 九四 辛亥革命三——范爱农
- 九五 望越篇
- 九六 卧治时代
- 九七 在教育界里
- 九八 自己的工作一
- 九九 自己的工作二
- 一〇〇 自己的工作三
- 一〇一 自己的工作四
- 一〇二 金石小品
- 一〇三 故乡的回顾
- 一〇四 去乡的途中一
- 一〇五 去乡的途中二
- 一〇六 从上海到北京
- 一〇七 绍兴县馆一
- 一〇八 绍兴县馆二
- 一〇九 补树书屋的生活
- 一一〇 北京大学
- 一一一 往来的路
- 一一二 复辟前后一
- 一一三 复辟前后二
- 一一四 复辟前后三
- 一一五 蔡孑民一
- 一一六 蔡孑民二
- 一一七 蔡孑民三
- 一一八 林蔡斗争文件一
- 一一九 林蔡斗争文件二
- 一二〇 林蔡斗争文件三
- 一二一 卯字号的名人一
- 一二二 卯字号的名人二
- 一二三 卯字号的名人三
- 一二四 三沈二马上
- 一二五 三沈二马下
- 一二六 二马之余
- 一二七 五四之前
- 一二八 每周评论上
- 一二九 每周评论下
- 一三〇 小河与新村上
- 一三一 小河与新村中
- 一三二 小河与新村下
- 一三三 文学与宗教
- 一三四 儿童文学与歌谣
- 一三五 在病院中
- 一三六 西山养病
- 一三七 琐屑的因缘
- 一三八 爱罗先珂上
- 一三九 爱罗先珂下
- 一四〇 不辩解说上
- 一四一 不辩解说下
- 一四二 吗嘎喇庙
- 一四三 顺天时报
- 一四四 顺天时报续
- 一四五 女师大与东吉祥一
- 一四六 女师大与东吉祥二
- 一四七 语丝的成立
- 一四八 五卅
- 一四九 三一八
- 一五〇 中日学院
- 一五一 东方文学系
- 一五二 东方文学系的插话
- 一五三 坚冰至
- 一五四 清党
- 一五五 北大感旧录一
- 一五六 北大感旧录二
- 一五七 北大感旧录三
- 一五八 北大感旧录四
- 一五九 北大感旧录五
- 一六〇 北大感旧录六
- 一六一 北大感旧录七
- 一六二 北大感旧录八
- 一六三 北大感旧录九
- 一六四 北大感旧录十
- 一六五 北大感旧录十一
- 一六六 北大感旧录十二
- 一六七 道路的记忆一
- 一六八 道路的记忆二
- 一六九 女子学院
- 一七〇 在女子学院被囚记
- 一七一 北伐成功
- 一七二 章太炎的北游
- 一七三 打油诗
- 一七四 日本管窥
- 一七五 日本管窥续
- 一七六 北大的南迁
- 一七七 元旦的刺客
- 一七八 从不说话到说话
- 一七九 反动老作家一
- 一八〇 反动老作家二
- 一八一 先母事略
- 一八二 监狱生活
- 一八三 在上海迎接解放
- 一八四 我的工作一
- 一八五 我的工作二
- 一八六 我的工作三
- 一八七 我的工作四
- 一八八 我的工作五
- 一八九 我的工作六
- 一九〇 拾遗甲
- 一九一 拾遗乙
- 一九二 拾遗丙
- 一九三 拾遗丁
- 一九四 拾遗戊
- 一九五 拾遗己
- 一九六 拾遗庚
- 一九七 拾遗辛
- 一九八 拾遗壬
- 一九九 拾遗癸
- 二〇〇 拾遗子
- 二〇一 拾遗丑
- 二〇二 拾遗寅
- 二〇三 拾遗卯
- 二〇四 拾遗辰
- 二〇五 拾遗巳
- 二〇六 拾遗午
- 二〇七 后记
- 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