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 自己的工作二
九九自己的工作二《炭画》是波阑显克微支所著的中篇小说,还是我于戊申己酉之交,在东京时所译出,原稿经鲁迅修改誊正后,一直收藏在箱子里面,没有法子出板。这回觉得小说月报社颇有希望,便于癸丑二月廿五日寄了去,到了三月一日便得覆信云:
“大著《炭画》一卷已收到,事冗仅拜读四之一,虽未见原本,以意度之,确系对译能不失真相,因西人面目俱在也。但行文生涩,读之如对古书,颇不通俗,殊为憾事。林琴南今得名矣,然其最初所出之《茶花女遗事》及《迦因小传》,笔墨腴润轻圆,如宋元人诗词,非今日之以老卖老可比,吾人若学林氏近作,鲜能出色者。质之高明,以为何如?原稿一本,敬以奉还。二月二十七号。”这当然也是恽铁樵所写的,因为他是于旧文学颇有了解的人,所以说的话有些也很有道理,他看出我们很有点受林琴南的影响,但我们一面主张直译,竭力保存“西人面目”,却又主张复古,多用古奥难懂,超出“宋元诗词”的文句,这种意思却不是他所能了解的了。总之这结果是“行文生涩,读之如对古书”,不能通俗,就难得为世人所欢迎,这即是所谓遗憾,被碰了回来正是当然的,但是领了“落卷”回来,得了一句中肯的批语,失意之中也还有几分的得意。过了小半年之后,我又把译稿寄到中华书局去试试看,这回可是预料是要失败,《中华小说界》的编辑原是不大高明的,因为预防这一着,接着又把一篇新写成的《童话略论》送了去,说明不想卖钱,只希望采用后给我一年份的杂志,大约价值一元钱,例如《中华小说界》,——不料这也是不成功。过了些时候,得到回信道:
“日前接到来示及《童话略论》,具见著作宏富,深为钦佩。前《炭画》稿一本,本欲寄还,兹以《童话略论》亦不甚合用,故与《炭画》一并交邮挂号奉赵,乞即察收。八月二十七日。”
既然两次碰了钉子,只好向别的方面去另找出路,但是也没有很好的方法,只得寄到北京托想办法,于是于九月三日将《炭画》和那册《黄蔷薇》(当时为得古雅,称作“黄华”,因为蔷薇的名称不见经传)的译稿,都寄北京去。鲁迅甲寅日记在正月项下记云:
“十六日,晚顾养吾招饮于醉琼林,以印二弟所译《炭画》事,与文明书局总纂商榷也,其人为张景良字师石,允代印,每册售去酬二成。”随后由文明书局写了一个合同送给我,这合同条例也偶然保存着,是很难得的资料,今不嫌烦琐的抄录在这里。
“立合同上海文明书局,今承周作人先生以所译小说《炭画》一书,委敝局出资印行,以后应得权利均经双方商定,爰订合同,彼此各执,条例如次。
一,此书初板印壹仟册,每售一册,著者应得照定价拾分之贰之利益。
二,文明书局每逢三节结账一次,将所售书数报告译者,并将译者应得之利益邮寄译者,或译者之代理人。
三,此书未销罄期内,译者不得将稿他售。
四,此书文明书局不得延至四个月后出板。
五,译者倘违第三条之规定,对于文明书局应负印资之赔偿。
六,文明书局倘违第四条之规定,对于译者应负壹佰伍拾圆之赔偿。
七,初板售罄后,译者得将稿自印或他售。
八,译者售稿时,文明书局得买稿之优先权。(即文明书局所出稿价,与他处相等时,译者应此稿售与文明书局。)
九,初板售罄后,倘译者与文明书局双方仍欲继续合印,应另订合同。
十,此书印成后,须粘有译者之印花,或印有译者之图章,方能发行。
十一,此书定价每册银弍角伍分。
十二,此书印成后,译者于壹仟册内,应提取叁拾册,文明书局不计价值。
中华民国三年一月日,文明书局代表俞仲还,
(证人顾养吾张师石。)
周作人先生存照。”
《炭画》居然照合同所说的那样,于四月里出板了。鲁迅日记里说:
“二十七日,午后稻孙持来文明书局所印《炭画》三十本,即以六本赠之。校印纸墨俱不佳。”这书面的图案系是钱稻孙所画,四角里是一个斧头,就是第十一章“凶终”里来服杀妻所用的斧子,中间一株受风的弯曲的杨柳,乃是农妇受难的象征,至于题字则似是陈师曾所写。印刷纸张的确不大好,但是书能够出板,总算是难得的了,初板一千册也不知卖了多少,事隔几年之后去问他算账,书局里说换了东家,以前的事不认账了,板税百分之二十,一总也不过是五十元,可是一个钱也没有拿到。一九二六年由北京北新书局重新付印,可能印过两三板,解放后由我改译白话,收在施蛰存译的《显克微支短篇小说集》中,通行于世。总之,这主人翁来服的夫妇的命运是够苦恼的了。
《知堂回想录》章节
- 一 缘起
- 二 老人转世
- 三 风暴的前后上
- 四 风暴的前后中
- 五 风暴的前后下
- 六 避难
- 七 关于娱园
- 八 书房
- 九 三味书屋
- 一〇 父亲的病上
- 一一 父亲的病中
- 一二 父亲的病下
- 一三 炼度
- 一四 杭州
- 一五 花牌楼上
- 一六 花牌楼中
- 一七 花牌楼下
- 一八 四弟
- 一九 县考
- 二〇 再是县考
- 二一 县考的杂碎
- 二二 县考的杂碎续
- 二三 义和拳
- 二四 几乎成为小流氓
- 二五 风暴的余波
- 二六 脱逃
- 二七 夜航船
- 二八 西兴渡江
- 二九 拱辰桥
- 三〇 青莲阁
- 三一 长江轮船
- 三二 路上的吃食
- 三三 南京下关
- 三四 入学考试
- 三五 学堂大概情形
- 三六 管轮堂
- 三七 上饭厅
- 三八 讲堂功课
- 三九 打靶与出操
- 四〇 点名以后
- 四一 老师一
- 四二 老师二
- 四三 风潮一
- 四四 风潮二
- 四五 考先生
- 四六 生病前
- 四七 生病后
- 四八 祖父之丧
- 四九 东湖学堂
- 五〇 东湖逸话
- 五一 我的新书一
- 五二 我的新书二
- 五三 我的笔名
- 五四 秋瑾
- 五五 大通学堂的号手
- 五六 武人的总办
- 五七 京汉道上
- 五八 在北京一
- 五九 在北京二
- 六〇 北京的戏
- 六一 鱼雷堂
- 六二 吴一斋
- 六三 五年间的回顾
- 六四 家里的改变
- 六五 往日本去
- 六六 最初的印象
- 六七 日本的衣食住上
- 六八 日本的衣食住中
- 六九 日本的衣食住下
- 七〇 结论
- 七一 下宿的情形
- 七二 学日本语
- 七三 筹备杂志
- 七四 徐锡麟事件
- 七五 法豪事件
- 七六 中越馆
- 七七 翻译小说上
- 七八 翻译小说下
- 七九 学俄文
- 八〇 民报社听讲
- 八一 河南——新生甲编
- 八二 学希腊文
- 八三 邬波尼沙陀
- 八四 域外小说集——新生乙编
- 八五 蒋抑卮
- 八六 弱小民族文学
- 八七 学日本语续
- 八八 炭画与黄蔷薇
- 八九 俳谐
- 九〇 大逆事件
- 九一 赤羽桥边
- 九二 辛亥革命一——王金发
- 九三 辛亥革命二——孙德卿
- 九四 辛亥革命三——范爱农
- 九五 望越篇
- 九六 卧治时代
- 九七 在教育界里
- 九八 自己的工作一
- 九九 自己的工作二
- 一〇〇 自己的工作三
- 一〇一 自己的工作四
- 一〇二 金石小品
- 一〇三 故乡的回顾
- 一〇四 去乡的途中一
- 一〇五 去乡的途中二
- 一〇六 从上海到北京
- 一〇七 绍兴县馆一
- 一〇八 绍兴县馆二
- 一〇九 补树书屋的生活
- 一一〇 北京大学
- 一一一 往来的路
- 一一二 复辟前后一
- 一一三 复辟前后二
- 一一四 复辟前后三
- 一一五 蔡孑民一
- 一一六 蔡孑民二
- 一一七 蔡孑民三
- 一一八 林蔡斗争文件一
- 一一九 林蔡斗争文件二
- 一二〇 林蔡斗争文件三
- 一二一 卯字号的名人一
- 一二二 卯字号的名人二
- 一二三 卯字号的名人三
- 一二四 三沈二马上
- 一二五 三沈二马下
- 一二六 二马之余
- 一二七 五四之前
- 一二八 每周评论上
- 一二九 每周评论下
- 一三〇 小河与新村上
- 一三一 小河与新村中
- 一三二 小河与新村下
- 一三三 文学与宗教
- 一三四 儿童文学与歌谣
- 一三五 在病院中
- 一三六 西山养病
- 一三七 琐屑的因缘
- 一三八 爱罗先珂上
- 一三九 爱罗先珂下
- 一四〇 不辩解说上
- 一四一 不辩解说下
- 一四二 吗嘎喇庙
- 一四三 顺天时报
- 一四四 顺天时报续
- 一四五 女师大与东吉祥一
- 一四六 女师大与东吉祥二
- 一四七 语丝的成立
- 一四八 五卅
- 一四九 三一八
- 一五〇 中日学院
- 一五一 东方文学系
- 一五二 东方文学系的插话
- 一五三 坚冰至
- 一五四 清党
- 一五五 北大感旧录一
- 一五六 北大感旧录二
- 一五七 北大感旧录三
- 一五八 北大感旧录四
- 一五九 北大感旧录五
- 一六〇 北大感旧录六
- 一六一 北大感旧录七
- 一六二 北大感旧录八
- 一六三 北大感旧录九
- 一六四 北大感旧录十
- 一六五 北大感旧录十一
- 一六六 北大感旧录十二
- 一六七 道路的记忆一
- 一六八 道路的记忆二
- 一六九 女子学院
- 一七〇 在女子学院被囚记
- 一七一 北伐成功
- 一七二 章太炎的北游
- 一七三 打油诗
- 一七四 日本管窥
- 一七五 日本管窥续
- 一七六 北大的南迁
- 一七七 元旦的刺客
- 一七八 从不说话到说话
- 一七九 反动老作家一
- 一八〇 反动老作家二
- 一八一 先母事略
- 一八二 监狱生活
- 一八三 在上海迎接解放
- 一八四 我的工作一
- 一八五 我的工作二
- 一八六 我的工作三
- 一八七 我的工作四
- 一八八 我的工作五
- 一八九 我的工作六
- 一九〇 拾遗甲
- 一九一 拾遗乙
- 一九二 拾遗丙
- 一九三 拾遗丁
- 一九四 拾遗戊
- 一九五 拾遗己
- 一九六 拾遗庚
- 一九七 拾遗辛
- 一九八 拾遗壬
- 一九九 拾遗癸
- 二〇〇 拾遗子
- 二〇一 拾遗丑
- 二〇二 拾遗寅
- 二〇三 拾遗卯
- 二〇四 拾遗辰
- 二〇五 拾遗巳
- 二〇六 拾遗午
- 二〇七 后记
- 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