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

蝗道光丙申八月，飞蝗来吾州。时晚禾获尽，无所掠，不为灾，然蝗子已入地。冬无雪，丁酉二月宪札至，令收蝗子。州大夫饬所属，并延董事设局收买，以粟易之。顾蝗子入地，多寡有无无定所，势不能遍掘。间有持斗石至者，又多杂泥土。官虽严督，不能尽也。四五月间，蝻蠕蠕出。六月，蝗大作。州境各村堡，蝗或至或不至。其至也，或伤或不伤。朱星桥告余云，东乡黄某，恃多田，口出谩语，蝗罄其禾百二十亩。他所闻多类是。有虔祷者，虽集其田，颗粒不损。大村庄竞演神戏，小者做神会，零星小户猝不及办者，率杀鸡打饼奉田岸间，叩头无算，蝗辄引去，颇著灵异。南城外八蜡庙极荒落，人迹罕至，近则奔走骇汗，香火甚盛，庙祝获利不赀。余偶过友家，见其中庭设斗香，高与檐齐。余性通脱，不随俗忌讳，然生计只赖瘠田数百亩，蝗势方赫，亦不得不谬为恭敬。一夕有数蝗堕庭中，命儿辈双手捧送草间，戒其勿伤，冀蝗有知，或幸免。乡人告余曰，凡蝗阵初来，先有二巨蝗如麻雀大，前导若统辖然。其集于田间，有乌鸦数百，往来盘旋，交飞田际不停翅，去禾咫尺，良久，蝗便起他去。疑亦神所遣。然读《皇朝经世文编》灭蝻捕蝗诸说，苦劝人食蝗。其言陆之有蝗，犹水之有虾。东省畿南一带，人人啖蝗，视为常食。城市之内，用相馈遗。亦有熟而乾之，鬻于市者，数文一斗。啖食之余，家户囷积，以为冬储，若虾米然，从无所谓祷赛祈求之事。其时新任州同知孟公，僦余戚仲氏屋而居。孟，山东人，举家食蝗。其治法，去其肠秽及头、足、翅，渍以盐水，用麻油煎之。孟夫人以一巨盘饷居停，且属曰：“此物只食稻，最洁，食无妨也。”余妻弟辈初不敢食，勉尽其一。入口香脆，远胜于虾，众啖之立罄。此余亲见，知前人食蝗非虚语。
〔《退庵笔记》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