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窥管自序

杨树达&《汉书》经始于班叔皮，孟坚承业，意班补遗，集一门父子兄妹三人之力以成一书，可谓艰矣。其书乍出，马季长一代大儒，伏阁从惠班受读，为书简奥，略可测知。东京未叶，服子慎应仲远之伦竟为注释，魏晋以后，释者多家，东晋蔡漠为之集解，书今不存。李唐开国，颜师古承其诸父游秦之业，裒集旧训为之注，一时号为班氏功臣。然至宋世，三刘吴仁杰等纠举违误，刔■犹未尽也。清代朴学云兴，鸿生钜儒多肆力此书，及其末造，同邑先辈王葵园先生从事采辑，为之补注，奥义益明，《地理》一志尤为卓绝。自是读《汉书》者人手一编，非无故也。大抵清儒治此书者推高邮王氏为最富，亦最精，然已不免疵■。汉末荀悦据班书撰《汉纪》，往往以不了班义而妄改，故顾亭林云：荀纪小异《汉书》，必荀非而班是，此有得之言也。高邮王氏识不逮此，往往据仲悦之妄窜，改不误之班书，此其大蔽也。盖高邮虽好学而不肯深思，故所校时有不能心知其意者。兹举二例言之。《郊祀志》曰：“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师古以汾阴直连读，训直为当，谓正当汾阴，是也。盖气在天空，方所无由确指，故举汾阴而云直，谓当汾阴地面之天空也。高邮驳颜说，以直有金宝气连读，训直为特，则似汾阴地面有金宝气，于事理不可通矣。《金日碑传》曰：“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高邮于奉车下校增都尉二字，不知班氏因下有都尉二字省略也。《儒林传》云：“上于是出龚等补吏，龚为弘农，韵河内，凤九江太守。”弘农河内下并当有太守字，因下文太守字省略也。《王莽传》云：“又置六经祭酒各一人，琅邪左威为讲《春秋》，颍川满昌为讲《诗》，长安国由为讲《易》，平阳唐昌为讲《书》，沛郡陈咸为讲《礼》，崔发为讲《乐》祭酒。”讲《春秋》讲《诗》讲《易》讲《书》讲《礼》下亦各当有祭酒字，亦因下文讲《乐》祭酒省略也。高邮必增都尉二字，不惟不能心知其意，亦暗于全书通例矣。此类误说，理宜在屏弃之列，而《补注》一一迻录，不加驳正，非也。凡著书者称引前人成说，但可翦裁，不宜改易，致失立说人本意，此至要也。然《补注》于此似未注意。《王子侯表》：湖乡伊乡两侯同名开，金乡就乡两侯同名不害，四人皆东平思王孙也。陈景云疑湖乡与伊乡同时受封，不应彼此同名，当有一误。《补注》改易陈校之文入湖乡侯下，云：此与金乡伊乡就乡并思王孙，同时封，不应二人同名，必有一误。如此则将四侯混合为一，同名两起之事实未杀无余，全失陈氏立说之初意矣。《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李谭称忠钟祖訾顺四人并以捕得反者樊并封，李谭封于永始四年七月己已，称忠封于十一月己酉，钟祖訾顺同封于七月己酉，钱大昕校谓四人同以得反者樊并封，其封当同月，而《表》记谭封于七月己已，忠封于十一己酉，祖训封于七月己酉，前后失伦，七月不当记于十一月之后。据《成帝纪》，事在永始三年十一月，疑十一二字误合为七，而四年当作三年也。按此钱氏据《成纪》校李谭条下四年四字之误及李谭钟祖訾顺三条七月七字之误也。《补注》不置钱校于有四年及七月两处误字之李谭条下，而置于十一月封文并不误之称忠条下，何耶？此又违反钱氏立言之意者也。据《补注》全书观之，葵园先生用心不失审慎，而此二事《补注》愦愦如此，疑先生于诸表假手他人，不及核校也。余四十年前，偶读《苏武传》，有“蹈其背以出血”语，心疑背不可蹈，况在武受伤时耶！而师古及《补注》并无说，余因读蹈为训轻叩之搯，文乃可通。缘此知《补注》篇帙虽富，遗义尚多。时居乡里，设教中学，文卷猥集，改窜需时，意欲精究而不果。嗣后北游，校课清简，于《补注》研读数通，颇能了其得失。时时泛滥文籍，凡与班书有涉，辄加纂述，岁月稍久，记述遂多。初于北方大学讲授班书，倭寇之变，适返里门，旋亦设教于大学。尝先后取所记粗事印布，未竟全书。癸已之岁，僻处麓山，宾朋希简，发愤补苴，遂终全帙。卅年精力，幸资小结。禀质顽愚，见闻苦陋，管窥蠡测，差误必多，大雅宏达，进而教之。1955年5月10日树达书于岳麓山之耐林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