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且介亭杂文二集》
作者: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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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日记或书信,是向来有些读者的。先前是在看朝章国故,丽句清词,如何抑扬,怎样请托,于是害得名人连写日记和信也不敢随随便便。晋人写信,已经得声明“匆匆不暇草书”,今人作日记,竟日日要防传钞,来不及出版。王尔德的自述,至今还有一部分未曾公开,罗曼罗兰的日记,约在死后十年才可发表,这在我们中国恐怕办不到。
不过现在的读文人的非文学作品,大约目的已经有些和古之人不同,是比较的欧化了的:远之,在钩稽文坛的故实,近之,在探索作者的生平。而后者似乎要居多数。因为一个人的言行,总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却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人知道的一部分,于是尺牍就有了出路。这并非等于窥探门缝,意在发人的阴私,实在是因为要知道这人的全般,就是从不经意处,看出这人——社会的一分子的真实。
就是在“文学概论”上有了名目的创作上,作者本来也掩不住自己,无论写的是什么,这个人总还是这个人,不过加了些藻饰,有了些排场,仿佛穿上了制服。写信固然比较的随便,然而做作惯了的,仍不免带些惯性,别人以为他这回是赤条条的上场了罢,他其实还是穿着肉色紧身小衫裤,甚至于用了平常决不应用的奶罩。话虽如此,比起峨冠博带的时候来,这一回可究竟较近于真实。所以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其明晰的意见,也就是他自己的简洁的注释。不过也不能十分当真。有些作者,是连账簿也用心机的,叔本华记账就用梵文,不愿意别人明白。
另境先生的编这部书,我想是为了显示文人的全貌的,好在用心之古奥如叔本华先生者,中国还未必有。只是我的做序,可不比写信,总不免用些做序的拳经:这是要请编者读者,大家心照的。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五夜,鲁迅记于上海闸北之且介亭。)
《且介亭杂文二集》章节
- 序言
- 叶紫作《丰收》序
- 隐士
- “招贴即扯”
- 书的还魂和赶造
- 漫谈“漫画”
- 漫画而又漫画
-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 内山完造作《活中国的姿态》序
- “寻开心”
- 非有复译不可
- 论讽刺
- 从“别字”说开去
- 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
- 徐懋庸作《打杂集》序
- 人生识字胡涂始
- “文人相轻”
- “京派”和“海派”
- 鎌田诚一墓记
- 弄堂生意古今谈
- 不应该那么写
-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 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
- 什么是“讽刺”?
- 论“人言可畏”
- 再论“文人相轻”
- 《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专辑》序
- 文坛三户
- 从帮忙到扯淡
- 《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
- “题未定”草(一至三)
- 名人和名言
- “靠天吃饭”
- 几乎无事的悲剧
- 三论“文人相轻”
- 【备考】: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魏金枝)
- 四论“文人相轻”
- 五论“文人相轻”——明术
- “题未定”草(五)
- 论毛笔之类
- 逃名
- 六论“文人相轻”——二卖
- 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 萧红作《生死场》序
-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 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 杂谈小品文
- “题未定”草(六至九)
- 论新文字
- 《死魂灵百图》小引
-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