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的两种感想
今春的两种感想不过,因为奔忙匆匆未顾得及,同时也没有什么可带的。
我近来是在上海,上海与北平不同,在上海所感到的,在北平未必感到。今天又没豫备什么,就随便谈谈吧。
昨年东北事变详情我一点不知道,想来上海事变诸位一定也不甚了然。就是同在上海也是彼此不知,这里死命的逃死,那里则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
打起来的时候,我是正在所谓火线里面,亲遇见捉去许多中国青年。捉去了就不见回来,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也没人打听,这种情形是由来已久了,在中国被捉去的青年素来是不知下落的。东北事起,上海有许多抗日团体,有一种团体就有一种徽章。这种徽章,如被日军发现死是很难免的。然而中国青年的记性确是不好,如抗日十人团,一团十人,每人有一个徽章,可是并不一定抗日,不过把它放在袋里。但被捉去后这就是死的证据。还有学生军们,以前是天天练操,不久就无形中不练了,只有军装的照片存在,并且把操衣放在家中,自己也忘却了。然而一被日军查出时是又必定要送命的。像这一般青年被杀,大家大为不平,以为日人太残酷。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脾气不同的缘故,日人太认真,而中国人却太不认真。中国的事情往往是招牌一挂就算成功了。日本则不然。他们不像中国这样只是作戏似的。日本人一看见有徽章,有操衣的,便以为他们一定是真在抗日的人,当然要认为是劲敌。这样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
中国实在是太不认真,什么全是一样。文学上所见的常有新主义,以前有所谓民族主义的文学也者,闹得很热闹,可是自从日本兵一来,马上就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变成为艺术而艺术了吧。中国的政客,也是今天谈财政,明日谈照像,后天又谈交通,最后又忽然念起佛来了。外国不然。以前欧洲有所谓未来派艺术。未来派的艺术是看不懂的东西。但看不懂也并非一定是看者知识太浅,实在是它根本上就看不懂。文章本来有两种:一种是看得懂的,一种是看不懂的。假若你看不懂就自恨浅薄,那就是上当了。不过人家是不管看懂与不懂的──看不懂如未来派的文学,虽然看不懂,作者却是拚命的,很认真的在那里讲。但是中国就找不出这样例子。
还有感到的一点是我们的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
我那时看见日本兵不打了,就搬了回去,但忽然又紧张起来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中国放鞭炮引起的。那天因为是月蚀,故大家放鞭炮来救她。在日本人意中以为在这样的时光,中国人一定全忙于救中国抑救上海,万想不到中国人却救的那样远,去救月亮去了。
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譬如食物吧,近来馆子里是比较干净了,这是受了外国影响之故,以前不是这样。例如某家烧卖好,包子好,好的确是好,非常好吃,但盘子是极污秽的,去吃的人看不得盘子,只要专注在吃的包子烧卖就是,倘使你要注意到食物之外的一圈,那就非常为难了。
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北平或者还好,如在上海则一讲社会问题,那就非出毛病不可,这是有验的灵药,常常有无数青年被捉去而无下落了。
在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
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但有一层要注意,俄国谈不得。
上海的事又要一年了,大家好似早已忘掉了,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不过忘只好忘,全记起来恐怕脑中也放不下。倘使只记着这些,其他事也没工夫记起了。不过也可以记一个总纲。如“认真点”,“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就是。这本是两句平常话,但我的确知道了这两句话,是在死了许多性命之后。许多历史的教训,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譬如吃东西罢,某种是毒物不能吃,我们好像全惯了,很平常了。不过,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
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一定也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不吃了。像这种人我们当极端感谢的。
我希望一般人不要只注意在近身的问题,或地球以外的问题,社会上实际问题是也要注意些才好。
《集外集拾遗》章节
- 怀旧
-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 又是“古已有之”
- 通讯
- 诗歌之敌
- 关于《苦闷的象征》
- 聊答“……”
- 报《奇哉所谓……》
-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 通讯(复高歌)
- 通讯(复吕蕴儒)
- 通讯(致向培良)
- 通讯(致孙伏园)
- 一个“罪犯”的自述
- 启事
- 我才知道
-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 《何典》题记
- 《十二个》后记
-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 老调子已经唱完
- 《游仙窟》序言
- 《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 哈谟生的几句话
-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 《新俄画选》小引
- 文艺的大众化
- 《浮士德与城》后记
- 《静静的顿河》后记
- 《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序言
- 《铁流》编校后记
- 好东西歌
- 公民科歌
- 南京民谣
- “言词争执”歌
- 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
- 今春的两种感想
- 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
-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小引
- 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
-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
- 《北平笺谱》序
- 上海所感
- 《引玉集》后记
-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
- 自题小像
- 哀范君三章
- 赠邬其山
- 无题二首
- 送增田涉君归国
- 无题(血沃中原肥劲草)
- 偶成(文章如土欲何之)
- 赠蓬子
- 一二八战后作
- 教授杂咏四首
- 所闻
- 无题二首
- 答客诮
- 赠画师
- 题《呐喊》
- 悼杨铨
- 无题﹙禹域多飞将﹚
- 无题﹙一枝清采妥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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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有感
- 亥年残秋偶作
-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
- 《奔流》凡例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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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文》终刊号前记
-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