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幕
第三幕时间第二幕后六个月,秋天。
布景重庆郊外一所别墅式的楼房。楼房的外院,临嘉陵江,江水蜿蜒,峰峦起伏。楼房只见一角,灯光闪烁。舞台大部是在别墅的花圃里。花圃依山势而成,花木繁茂。
虽然时间只有六个月,但我们的主人翁们却已经有了一点儿变动。变动得最厉害的是沙大千,他刚刚从香港回到了重庆,生意的得手,使得他的生活也奢豪起来了。六个月的香港生活,给了他一种新的资养,他懂了很多事情,很多礼貌,很多处世的方法。对待太太们已经晓得了殷勤,走起路来也比较稳重。嘴下蓄了一种绅士型的小须,讲话自然而然地浮着一种谦虚的微笑。约莫八点钟左右,月光荡漾着嘉陵江的碧波。树影婆娑,江水激湍。远处有凿防空洞的击石声,忽强忽弱,是一个人间天上的点缀。
〔赵氏和一个男仆抬了一张茶几出来,铺上了白色布单,收拾着茶具,摆着水果。
赵氏快散席了!
男仆嗳,再喝下去,把卖酒的都喝下肚去了!
赵氏免不了要有一场吵闹呢!
男仆什么?
赵氏免不了要有一场吵闹,免不了的!沙先生刚刚从香港回来,又是头一次请客……你想想看,沙先生是要面子的人!
男仆林小姐不是说要赶回来吗?
赵氏谁晓得!准是什么事耽误下了。
男仆嘿!
赵氏大家都等得不耐烦,沙先生脸都青了,到末了,只好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摆吧”,场面真是僵透了。我有经验的,男人们要用鼻子讲话,那就快了!
男仆你说沙先生会跟林小姐吵吗?
赵氏我打包票。前两天,已经拌了几句嘴了,我还看见林小姐掉眼泪呢!那么刚强的一个人,会掉了泪,你想想看吧,今天这个岔怎么也捱不过去了!
男仆(叹了口气)嗐,人一辈子都不会满足的,年轻轻的就发了这么大的财,还吵什么呢!
〔楼内有热烈的猜拳声及醉笑声。
〔苔莉从楼内逃席跑出,万世修拿着酒杯跟在后面。
〔江水的急流伴了击石声在太空浮漾。
苔莉(渴得喉内出火,而忽然意外地得到了一瓶冷开水似的,舒展着四肢,惊异而幸福地)啊!
万世修(大叫)苔莉,苔莉,你怎么躲起来了?难得今天老同学聚会,大千又刚从香港回来,来吧,再干一杯——(他自己先喝了)
苔莉我要醉了!
万世修还远的很呢!我晓得你的酒量!
苔莉在坐的有酒量比我好的,你为什么……
万世修你是说大千?
苔莉他只喝了几杯白开水!
万世修他有胃病。
苔莉(有深意地)怕是这几个月,在香港把胃口吃坏了!
万世修哈哈哈!你真是……
〔楼内有人喊:“老万,活神仙,你哪儿去了!”
万世修来了,来了,记住,一杯酒。(急下)
〔男仆随下。
赵氏小姐,喝点什么呀?汽水呢,还是……
苔莉有汽水吗?
赵氏怎么少的了呢!大热的天,是要喝汽水,才解渴的!(她为苔莉斟满了一杯)
〔楼内传出万世修猜拳的声音。
苔莉你们先生近来有信吗?
赵氏(从衣襟底下掏出一封信来)他这个死人啊,信倒满勤的,您看——这不是——赚的钱还不够写信的呢,好在是公家的信纸信封。还问候艾先生跟您呢!
苔莉(把信还给赵氏)他要接你去呢!
赵氏我才不去呢,叫他死了心吧!什么妻呀妻呀的,真是够封建的!
苔莉艾先生近来来过没有?
赵氏从害了病住了医院,这有些日子不来了,其实呢,不来也好!
苔莉怎么?
赵氏叫化子似的,连我都看不上眼!
苔莉你去告诉袁先生,说我在这儿。
赵氏要他来吗?
苔莉你只要告诉他,他就会晓得的。
赵氏袁先生这个人,可真体面,怪不得人家做大官!(下)
〔林家棣上。
苔莉家棣,你哪儿去?
林家棣原来是你?
苔莉(上下端详了几眼)你脸上抹了些什么,东一块西一块的!
林家棣红药水。白天太阳晒,夜里蚊子咬,脸上难过的很!
苔莉就这样满街跑吗?
林家棣怕什么!
苔莉还穿了草鞋呢!
林家棣舒服极了!
苔莉不,家棣,这不像样子,有身份的人,会笑话你的。
林家棣汪精卫倒有身份,可做了汉奸了!
苔莉(半晌)卷妤怎么还不回来?
林家棣她忙得很。妇女慰劳总会里的许多事,都要她动手干。
苔莉倒好兴致!
林家棣什么兴致,这是责任!
苔莉大千仿佛很生气呢!
林家棣不要鼻子!在香港呆了半年,倒学会装模做样了!
〔赵氏上。
赵氏(向苔莉)我跟袁先生讲过了。
苔莉他怎么说?
赵氏他没作声。
林家棣这位袁先生,也是个没事忙。大千到香港去,都是他教坏的。人家的事,要他这么热心干嘛!倒像有了几十年的交情似的。老实说,他这么热心,我真有点怀疑!
赵氏还不是苔莉小姐的面子大吗!要是我们,人家正眼还不瞧呢!
苔莉(触动心思)这话也难说,当初倒许是的;现在……
赵氏现在可更火热咧,苔莉小姐,什么时候吃您的喜酒啊?
〔苔莉摇头不语。
林家棣苔莉,你别理他得咧!我听说,他坏得很,仗着自己的势力,拚命做买卖,人家还说他在香港买外汇呢!
苔莉你听谁说的?
林家棣我们军部里有一个人,是他的学生。
苔莉哦!听说你就要回前线了?
林家棣我在等我们军长的电报。
苔莉家棣,我跟你一道到前方去好不好?
林家棣好哇!我们的工作团正物色人呢!
苔莉听说前方很苦的,是吗?
林家棣其实也没什么,慢慢地就会习惯的。大家要都看着旗袍不顺眼,高跟鞋还有什么用呢!
苔莉你们都穿什么?
林家棣我们都穿短衣服,军装。
苔莉倒神气。
林家棣(热心地)怎么样?我替你介绍!
苔莉你看我有资格吗?
林家棣我们只求能力,不问资格的。
苔莉怕我不配!
林家棣什么?只要肯吃苦,肯离开那个袁什么东西,肯死心塌地地工作,没有不配的话。依你说,谁配呢?要是人人都不配、中国早亡了!
〔苔莉无语。
〔袁慕容上。
袁慕容苔莉,你找我吗?
林家棣(向苔莉)你要是决定了,只要一句话好了。(转入花园小径)
袁慕容怎么看见我来了,她就走了?
〔苔莉无语。
赵氏没什么吩咐吧,小姐?
苔莉没什么。
〔赵氏下。
袁慕容家棣要你决定什么?
苔莉你猜!
袁慕容我猜——小姐们的决定,我只有遵守,怎么还敢乱猜呢!
苔莉你的俏皮话,总是笨透了的!
袁慕容可是这心,却是赤诚的!
苔莉她劝我加入她们的工作团呢!
袁慕容那不是要到前方去吗?
苔莉是的!
袁慕容(郑重地)你觉得怎么样?
苔莉(郑重地)你觉得怎么样?
袁慕容我方才已经讲过了,你的决定,我只有遵守。
苔莉我现在请你……
袁慕容要是你允许——我是很希望你离开重庆的!
苔莉哦?
袁慕容短时期的离开重庆!
苔莉(愤怒得近于轻蔑)我迟早料定你会讲这句话的,想不到却在今天!
袁慕容你又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苔莉呵!
袁慕容一个战地工作者,是到处受人欢迎的。你将来要以这种资格,出现在重庆,对我们,是方便多了!
苔莉我根本不在乎!
袁慕容什么意思?
苔莉问你呀!
袁慕容我不懂!
苔莉要离开,还不是一句话吗?
袁慕容你又把我的意思误会了!
苔莉我怎么敢误会你!你又——我不过是一个没地位、没资格的女人罢了。你放心吧,我还知道自爱,请不必绕这么大弯子吧!
袁慕容苔莉!
〔苔莉无语。
袁慕容外面近来很有些闲话,说我的行为不检。
苔莉得了吧!
袁慕容我的政敌只怕社会上不晓得我跟你的关系,他们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就可以把我打倒了!
苔莉哼!
袁慕容自然我是不怕的,我敢做敢当!
〔苔莉无语。
袁慕容你想,我们现在既然不能够结婚……
苔莉算了吧,慕容,我并没向你要求这个!
袁慕容那么暂时离开一下,又有什么要紧呢?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名誉是很要紧的。既然还有法子挽救,为什么要留给人家一个污点呢!你要是爱我,也一定会像我一样的爱我的名誉……
苔莉你的名誉倒在我身上吗?你未免找错地方了!
袁慕容苔莉,你要为我们——请特别注意我们未来的幸福!
苔莉够了,慕容,够了!我没有名誉,也不要幸福,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还会有幸福吗?哈哈哈!
袁慕容你看你——你看你——哦,大千来了!
〔沙大千上。
沙大千(站在楼梯上,用一种较有威仪的声音)把烟拿来,沏茶!(下楼)请坐,请坐!
〔男仆沏茶。
沙大千我要白开水,关照过已经不止一次咧,这些用人,不是白痴,就是小脑里短一根筋!
〔男仆慌惑地换水。
沙大千怎么,苔莉,生气了吗?
〔苔莉苦笑。
沙大千菜太坏了,我都受不了,别说客人了。重庆雇不着好厨子,也没有材料,勉强地用飞机从香港运一点米,也都被人抢光了。
苔莉哪里,你太多心了!
袁慕容卷妤还没回来吗?
沙大千方才来了电话,说是在开什么慰劳会,我也没问清楚。倒要客人等主人,真太不像话了!
袁慕容大概又是为了捐款。前个月给了我一小本,说是请我帮忙。请问我这个忙怎么帮法,真要一张一张地向朋友化缘,岂不成了马路上的小学生了吗?没法子,只好装大爷,咬咬牙,舍了一千块。这个月要再来一次,我的牙可不能再咬,再咬就要掉了!
沙大千请吃烟!这牌子还地道,烟味也还好。
袁慕容香港货?
沙大千像这样的烟,本来是极普通的,到重庆可就成了稀罕宝贝了!苔莉……
苔莉谢谢,我不吸。
沙大千这几个月,我在香港,卷妤仿佛变了。我听说五三、五四大轰炸的时候,她在死人堆里钻来钻去的,大卖力气。自然,这是国民应尽的责任,我们应该鼓励的。可是像我们这种人,何必自己下手呢?花几个钱,还怕没人抬死尸吗?要得了传染病,那才糟呢!
袁慕容卷妤很有勇气,许多朋友,都很佩服她。
沙大千什么勇气,追时髦罢了!就像许多人似的,明明是腰缠百万,偏要做出寒酸样子,这全是害的时髦病。我倒宁肯落伍一点,讲究实际。
袁慕容卷妤做事,是很认真的。
沙大千匹夫之勇,有什么用呢!把精力浪费在那些细微末节上,却只有把自己埋没了。对于我们的事业,我是有着野心的。我将来很想在民族工业上尽点力,她看不到这个,害了眼光如豆的病了。
苔莉人家却说你唯利是图呢!
沙大千谁?
袁慕容卷妤也讲过这话,我敢保证——是没有恶意的!
沙大千哼!
袁慕容卷妤为了抗战,你为了建国,大家都有面子。将来你们的结晶品,现成的名字,就是“抗建”,哈哈哈!(却只有他一个人欣赏着自己的笑话)
〔万世修上。
万世修(恭敬地)袁主任,你的电话!
袁慕容哦,大概是……大千,也许是那件生意有了成功的希望了。(下)
苔莉什么生意?
沙大千我跟慕容合资经营的。
万世修(把一个高脚玻璃杯放在苔莉面前)小姐,这杯酒怎么样?
〔苔莉望了一眼,不理。
万世修(不免有点窘)怎么样?
苔莉我不会喝酒!
万世修只会恋爱!
苔莉(竖目)老万!
沙大千老万,别闹吧,苔莉心里不舒服!
万世修心里有病,要不要请医生?
苔莉谢谢你!
万世修要是心病,你瞒不了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什么人?
苔莉一个著名的骗子!
万世修(解嘲地)专骗女人的心!
〔苔莉撇嘴。
万世修能骗就能医。医心病,我是一等一的老手,要不要我给你起一课?
沙大千老万的神课,倒是有名的。
万世修怎么样?有人主持公道了。大千去香港,我算定了他要发财,卷妤不信,大千也不信,得,我的话到底应验了!
苔莉(无可无不可地)那就试试看吧!
万世修好,我的老爷子,试试看吧,倒容易。有病,你不能瞒医生;打官司,你不能骗律师;要算命我就是你的心腹!
苔莉我一句话也不说!
万世修我一切都晓得了!
苔莉你……
万世修心里有数。你随手取一件东西!
苔莉(随手在石缝里掐了一枝花)就是这枝花,好不好?(又随手插在花瓶里)
万世修这是一枝野菊花,算数吗?
〔苔莉点头。
万世修花就是你,你就是花!这花虽然小,志气却大!
沙大千何以见得?
万世修因为她生在石头上。可惜是生在秋天,秋主杀,一落草,就已见肃杀之相;加以这花又四无依靠,孤零寂寞!
沙大千倒像真的似的!
万世修苔莉,怎么样呢?
苔莉你说怎么样呢?
万世修这花,你取之于土,却插之于瓶,那么,目的已经很简单,不过是为了有心人的欣赏。苔莉,你大概是想结婚吧?
沙大千哈哈哈,真有你的!
〔苔莉无语。
万世修可是,花离本土,究竟不是好现象。苔莉,记住我的话,人的欣赏有限度,花的寿命有期限,你要提防着水枯花谢……
沙大千老万!
苔莉啊!
万世修那就是你的大限到了!
沙大千别讲了!
万世修况且这花虽名之为菊,其实是耐不得风霜!
苔莉怎么?
万世修因为它是野种,假的!
〔苔莉忿然地向万世修一掌。
〔万世修因为没有防备,不免一怔。
〔苔莉一口气把面前的酒喝干,把杯子摔在岩石上。
沙大千老万,你一定是喝醉了!
万世修(愤恨地)我喝醉了!得,算我喝醉了!哼!(下)
沙大千苔莉,我希望你不必介意!明天酒醒了,他会后悔的。
〔苔莉无语。
沙大千要是他明天再敢——苔莉,用不着你动手,我是晓得怎样教训他的!
苔莉大千……
沙大千我晓得,我晓得!这其实算不得侮辱,这只是酒后的戏言罢了!
苔莉你以为他侮辱了我吗?
沙大千怎么?
苔莉你错了,大千,他实在讲的是老实话啊!
沙大千你的意思是……
苔莉我想你可以想到的。
沙大千苔莉!
苔莉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万一要是水枯花谢……
沙大千万一要是——这不过是你的过虑罢了!
苔莉我是有根据的。
沙大千要是真有那一天,苔莉,我希望你信赖我的友谊。我想我现在讲这句话,是有点斤两的!
苔莉(感动地)谢谢你,大千!
沙大千其实人总不会十全十美的。我们大家都免不了有点痛苦,你看看卷妤吧!
苔莉卷妤怎么样?
沙大千这个家像不是她的,常常深夜不归,要是我嫉妒的话……
苔莉你嫉妒她爱国吗?
沙大千鬼晓得她干什么去了!
苔莉别这么昧良心讲话吧!
沙大千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是越离越远了!
〔苔莉忧郁地望着沙大千。
〔林卷妤偕袁慕容上。
林卷妤对不起,苔莉,我来迟了!
袁慕容你看,多轻便,“我来迟了!”不行,我们要处罚你的。
林卷妤(微笑着)怎么?
袁慕容大家公决,看看应受什么处分?
〔无人答应。
袁慕容对于我的提议,二位的意思怎么样?
〔还是没人答腔。
袁慕容(不觉有点窘)倒是我做了傻瓜了,一个是好朋友,一个是——算我没说。
沙大千(冷冷地)你到哪儿去了?
林卷妤真问的怪!
沙大千客人都走完了!
林卷妤你没替我道歉吗?
沙大千哼!
林卷妤不过,大千,我今天虽然慢怠了朋友,可还是很开心。
袁慕容有什么新闻吗?
林卷妤你们听了一定都会高兴的!
苔莉是不是要和平了?
林卷妤别瞎说,苔莉!
袁慕容准是米跟菜油都涨价了,大千,这次你囤了多少?
沙大千有限的很。
〔林卷妤无语。
〔半天,大家都望着林卷妤。
林卷妤家棣走了吗?
袁慕容怎么扯起家棣来了,不是在谈好消息吗?
林卷妤你们不是谈和平,就是做生意,我的兴致早就烟消云散了!
沙大千倒像你有多清高似的!
袁慕容其实这也是人情之常。比方说你们的生意——对不起,我又谈起生意来了——你们的生意,所以有现在的发展,还不亏你拿的稳,看的准吗?要不是你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从重庆打到香港,告诉大千重庆什么货缺,什么货的利息顶大,你们就有今天吗?
林卷妤可是我们总要做点更有意义的事的!
袁慕容这恐怕是很难两全的。
林卷妤为什么!你要晓得我们寒衣捐的成绩,你怕不再这么讲了!
袁慕容多少?
林卷妤十万块!
袁慕容嘿!
林卷妤本来只有八万几,我兴奋极了,我当场就对大家说,我的力量,诸位是晓得的,我现在愿意再捐五千,凑个整数,诸位以为怎样?你猜怎么着,一会儿工夫,就凑成十万了!
沙大千开始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捐了五千吗?
林卷妤一共不过才一万!
沙大千“才”一万!嘿。妙在这个“才”字!
林卷妤你不开心吗?
沙大千我怎么敢!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冤枉!
林卷妤冤枉?!
沙大千要等到你们这寒衣捐,找好裁缝,制成衣服,打了包裹,送到前线,兵大爷早就冻死了!况且能不能送到前线,还是问题呢!
林卷妤这一着我们也想到了,我要自己亲自送去呢!
沙大千更妙了!
林卷妤我准备亲自跑一趟!
沙大千金圣叹的批语:“妙绝!”
袁慕容据我的经验,这未免太理想了。你们能够捐款,却不能自由处置,这是不合法定手续的。况且前方军队这么多,也应该有个公平的分配,要不然你送给哪一个部队好呢?
林卷妤就送给老打胜仗的第二集团军!
袁慕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林卷妤(坚决地)我一定要达到我的目的!
〔林家棣上。
沙大千好了,有了对儿了!
林家棣(发觉大家看着自己,不免有点惊异)怎么回事,姐姐?
林卷妤我要到前方去!
林家棣(立刻兴高采烈地)好哇,姐姐,我们可以一块走!
沙大千(嘲笑地)你看是不是?
林卷妤我的手续还没办好呢。
林家棣我也正等司令部的电报。
林卷妤要能够一块儿走,自然是好的!
林家棣真巧啦,姐姐,你想不到吧,苔莉也要去呢!
林卷妤苔莉?!
〔沙大千呆呆地看着苔莉。
袁慕容苔莉要去,倒是真的。她因为后方太寂寞了,想到前方呼吸点新鲜空气!
林卷妤真的?
林家棣怎么不真!方才我们已经讲好了。
袁慕容讲好了吗?好极了,好极了!
沙大千好极了?
袁慕容这在苔莉是绝对必要的!
苔莉(冷冷地)我倒没有感到。
袁慕容苔莉!
林家棣(差不多同时地)怎么,苔莉!
苔莉我的事情,用不着别人管!
袁慕容我的意思……
苔莉我已经晓得了!
袁慕容那你还……
苔莉不去,对咧!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重庆!
袁慕容我想不到……
苔莉那只怪你自己!重庆就是我的家,我已经过惯了。
袁慕容岂有此理!
林家棣苔莉,你怎么又变卦了?
〔苔莉无语。
沙大千(语义双关地)要是我们用脑子,不是用脚底皮去思想的话,那就难怪的。
林卷妤你是说我没有思想过吗?你错了,我想的实在太多了!
沙大千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是指的苔莉……
林卷妤大千!
沙大千我是讲究实际的。追时髦,我永远反对!
林卷妤你以为我是追时髦吗?
沙大千我并没有说你……
林卷妤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懂!
沙大千请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林卷妤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
沙大千我?——反正我的存在,是早就不关痛痒了!
林卷妤也许我没有事前征求你的意见,这是错的!
沙大千岂敢,岂敢!
林卷妤但是你很可以用另一种态度讲话!
沙大千那我就不准你去!
林卷妤(反讥地)你不准吗?
沙大千这就是我的意见!
林卷妤什么道理?
沙大千没有道理!
林卷妤那我就一定去!
沙大千你一定?——
林卷妤我已经说过了!
沙大千(恨恨地)好了,我们看吧!
林卷妤什么意思?
沙大千没有意思!(怒下)
苔莉(着急地)大千,大千,你干嘛?你……(追下)
林家棣我不懂!这儿的一切,我都不懂!
林卷妤(伤心地)你还是不要懂的好!
林家棣姐姐,我要走了,我怕的很!我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林卷妤好,再见吧!
〔林家棣犹疑地望了林卷妤一眼,下。
袁慕容(温柔得声音有点变态了)也许我不该拣这个时候来插嘴,但是,卷妤,我非常同情你。
〔林卷妤垂首无语。
袁慕容方才大千的态度是有点儿岂有此理!简直是放肆,应该受严厉的教训的!
林卷妤太迟了!
袁慕容不,还不算迟!
林卷妤我想不到他会这样,我真后悔!我后悔我不该开那个小饭馆,不该怂恿他到香港去,更不该赚了这么多的钱!生活一安定,特别是有了钱,人就慢慢地变坏了,变傻了!
袁慕容这倒也不见得。
林卷妤其实自从他到了香港以后,我就怕有这种变化的。这几个月,我老是在两个极端里摸索,心里一阵儿风,一阵儿雨,不晓得怎么样才好。我鄙夷我这种生活,却无力自救;我为我自己掘了一个坑,这坑到底把我埋起来了!我自己看得很明白,痛苦得很,这痛苦不能不求安慰,找寄托。五三、五四大轰炸的时候,我冒了大火去救人,牺牲了许多精力为着难民和伤兵服务,我为了前线的弟兄募集了点钱,可是结果怎样,我又骗了我自己。我的过失是没法补偿的,我怕我快被生活的压力压碎了!
袁慕容卷妤,我非常为你难过,要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我是万死不辞的!
〔林卷妤无语。
袁慕容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就挫折了锐气。做忠臣的往往不能做孝子,做孝子的常常就不能做忠臣,这是难以两全的。其实人生在世,不免都有些痛苦。我自问我自己,对朋友还算得上热心的,可是我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就像大海里的一根朽木一样,左右都是大风浪,一点儿安慰也没有。
林卷妤你到底还有一个苔莉……
袁慕容你以为苔莉……
林卷妤怎么?
袁慕容卷妤,社交界的情形,你还不大熟悉。苔莉不过是我一个极普通的朋友罢了,这颗心是没有主的!
林卷妤(吃惊地怔望着袁慕容)啊?
袁慕容要是你曾听说过什么话,那完全是谣言。自然,我并不是说苔莉……
〔苔莉同沙大千上。
〔袁慕容急忙住口,不再讲了。
沙大千(静默了一两秒钟以后)卷妤!
〔林卷妤无语。
沙大千我们方才发生了一点争执,大家都动了感情!
〔林卷妤沉默不语。
沙大千这是很奇怪的,我们成了功,却不免常常要生气。在我们流亡的时候,我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生活也很快乐。
〔林卷妤还是不语。
沙大千为什么现在我们倒吵闹起来了,为什么?!
〔林卷妤仍然不语。
沙大千我方才想了一下,我很难过……
〔林卷妤无言而泣。
沙大千我现在愿意当苔莉、慕容的面,向你道歉,方才是我错了!
林卷妤大千!(痛定思痛,不免悲从中来)
沙大千我不该惹你生气,我求你原谅我!
苔莉别讲了,大千,卷妤已经原谅你了!
袁慕容(冷冷地)苔莉,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沙大千我的意思,方才没说清楚,这也许是惹你生气的原因。因为我想,我们的事业既然已经有了一点基础,为什么要放弃呢!固然,你很有勇气,很可佩服,但有人为了抗战努力,也就应该有人为了建国工作,建国倒是更重要的。我们假如再发展下去,将来很可能在民族工业方面尽点力的。
袁慕容对啦,大千,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们的生意已经成功了!
沙大千成功了?
袁慕容货已经从香港运出了!
林卷妤大千,我想我要病了!
沙大千怎么?
林卷妤我烧得很!(失声而泣)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