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幕
第二幕时间第一幕后五个月,初春。
布景七七小饭馆的一个角落,虽然是个角落,可是灶披间和饭座都可以看见。舞台被隔成两部。右后部是灶披间,可见锅灶,生着旺盛的煤火,有蔬菜、肉类挂在锅灶的顶空。有门通饭座,中间隔了一层板墙,墙上挂了一副对联:是“吃饭不忘救国”,“饮酒常思杀敌!”上款:“七七小饭馆开幕志禧”,下款:“同学弟万世修敬贺”。墙下是账桌,上有算盘、笔、墨、账簿之类。台上只看得到一张饭桌,其余的饭桌都隐在台后。左侧,有楼梯,从那儿上楼,是雅座。
〔开幕的时候正是一点钟左右,小饭店里非常拥挤。林卷妤青布包头,白布围裙,亲自当炉。赵氏在一旁做她的助手。老艾在账桌上忙着写账。沙大千、赵肃跑上跑下忙成一团。人语嘈杂,锅勺乱响,顾客甲、乙以筷子敲碗,在哼着什么歌曲。
〔沙大千端着一盘菜登楼。
赵肃(直着脖子喊)榨菜炒肉丝,菠菜豆腐汤,吃快呀!
〔老艾打着算盘珠。
〔林卷妤正把锅里的菜盛入盘里。
〔台后的声音:“堂倌,算账!”
赵肃(急忙地)来咧,来咧!(端起那盘菜下)
顾客甲(在赵肃的背后)菜快点!现在的重庆,真是不得了,就以这个小饭馆来说吧,天天挤得水泄不通!
顾客乙听说这几个月,也很赚了几个钱呢!
顾客甲赚钱,当然,困难期间,只要肯卖力气,昧良心,发财还不容易吗?你瞧那女的——(指林卷妤)
林卷妤(又一个菜下锅了)二太太,醋!
赵氏哎呀,醋杀锅了,放点糖吧!
〔林卷妤无语。
赵肃(直奔账桌)一块二毛四,小账三毛哇!
赵氏谢谢!
〔老艾记账。
〔沙大千自楼上下。
顾客乙(呆了一会)倒还体面!
顾客甲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
〔顾客乙摇头。
顾客甲茶房,报纸拿来!
沙大千(至灶披间)家常饼快点!
林卷妤去买醋吧!
沙大千饭座谁招呼?
顾客乙(生气地)茶房,报纸!报纸!
赵肃(急忙地)来咧,来咧!
〔顾客甲、乙看报纸。
沙大千(回到账桌上来)老艾,账结清了没有?
老艾差不多了,一共是四千七百左右。
沙大千有这么多!
老艾你看怪不怪!
沙大千(翻账簿)才五个月,真不得了,怪不得人人都想改行做生意了!
〔赵肃端菜过。
顾客甲(拍桌子)他妈的汪精卫居然到东京去了——喂,菜!——真不要脸!
赵肃(回过头来)先生,要菜可以,别骂人哪!
顾客乙(没好气地)菜快点,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赵肃那也用不着骂呀!大家都是文明人!
顾客甲(把报纸一摔)你是他妈的汪精卫吗?
赵肃你才是呢!
顾客甲(吵起来)什么,你说!
赵肃第一,你骂人不应带脏字;第二,大家都是知识分子,都在逃难,就有个照应不到,也用不着骂;第三,……
顾客乙什么第三?
沙大千(赶过来)什么,老赵?
赵肃(理直气壮地)他骂我是汪精卫,我又没到汽油库去放火,也没替日本人打信号枪,我怎么是汪精卫了?
顾客甲(不服软地)骂你?又怎么样?
沙大千得咧,得咧,先生!何必跟下人治气呢!
赵肃(火咧)我是下人?
顾客乙再讲话——
顾客甲揍你!
赵肃你揍个样看看,你揍个样看看!
〔顾客甲伸过手来,但却被沙大千按下了。
沙大千你想干嘛?
顾客甲你想干嘛?
〔两人瞪眼。
林卷妤(急跑出)怎么咧?王先生,有话好讲,怎么动起手来咧!
顾客乙(显然是一个喜欢讲理的人)我们已经等了这半天了,到现在饭还没影子。大家都是有公事的,要是误了公事,谁负责任?
沙大千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真要认真办公,也不会到饭馆来放赖了!
林卷妤大千!
顾客甲你讲话,还是放屁!
沙大千我要打人!
顾客乙揍!
老艾(不便劝阻,也并未助威)这何必呢,这何必呢!
〔两人方欲交手,苔莉和袁慕容上。
〔袁慕容,仪表堂堂,有绅士的风度,惯常有一种微笑,但是自然的,有着一种傲凌一切的气概。
苔莉怎么着,交起手咧!
袁慕容(点点头,微笑着)那不是俊卿吗?
顾客乙(恭敬地)袁主任!
〔战局自然而然地松懈了。
袁慕容(用着和解的口吻)怎么,吃饭倒打起仗来了!真是“饮酒不忘杀敌”了!
林卷妤袁先生给劝劝吧,总是我们没招呼到!
袁慕容用不着劝,都是熟人,真要打到警察局去,三头对案,都不好看!
顾客乙是,主任!
袁慕容那么,大家握握手,交个朋友吧!
沙大千(生气地)我不握手!(走开几步)
林卷妤老是这种鬼相!
袁慕容(细声地一笑)哈哈!
顾客乙用不着了,主任,坐坐吧!(和顾客甲相率下)
〔战事结束,又趋平静。
林卷妤叫袁先生看着笑话!
袁慕容没什么,人都是勇于私愤的。坐车子,吃饭,住旅馆,总爱找岔吵架,恨不得拚了性命;轮到和外国人打,就都躲的不见面了!
林卷妤苔莉,陪袁先生楼上坐吧,等一会清静了……
袁慕容(用一种亲切的开玩笑的口吻)没关系,您请公忙吧!
〔林卷妤笑着跑入灶披间。一切恢复常态。
〔赵肃和沙大千又忙着跑上跑下。
苔莉老艾!
〔老艾有意地不理。
苔莉老艾!你瞧一个苍蝇!
〔老艾抬起头来。
苔莉飞啦——(跑入灶间)卷妤姐姐!
袁慕容(和老艾攀谈)艾先生,最近有什么大作没有?
老艾(苦笑)还作呢,头都快要炸开了!
袁慕容哦!我倒忘了,前几天我介绍的那位医生,来过没有?
老艾来是来过了。
袁慕容怎么说?这医生倒是全重庆有名的。
老艾说要到院里去照爱克斯光,我还没有去。
〔有客人下楼。
〔赵肃至账桌前算账。
苔莉怎么就吵起来了?
林卷妤(一面工作着)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吗?
苔莉卷妤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
林卷妤哦!
苔莉我偶然和老袁谈到你们的情形,他非常同情。他说他在交通界有朋友,大成运输公司的总经理就是他的老表,要是你们愿意作运输生意,他可以无条件地帮忙。
林卷妤(冷冷地)再说吧。
苔莉(性急地)怎么再说!货从香港运到重庆,起码一倍以上的利息……
林卷妤苔莉,我原来并没有意思作生意的。这小饭馆,过两天,我都想停掉了!
苔莉怎么?
林卷妤吃苦受气倒没什么,这样下去,我人都要变成僵尸了。原来本打算借此维持生活,不错,生活是维持住了,可是一点时间也没有,连书都没工夫读了,并且——你看,菜炒焦了!
赵肃(直着脖子喊)小账一毛!
苔莉(正在出神,不免吃了一惊)死人!
袁慕容卷妤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艾唔!
袁慕容你们都是老同学吧?
老艾从小就同学。
袁慕容难得。我很讨厌现在这些青年,在大学里念了几天书,就像世界上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一点能力也没有,却什么都瞧不起,仿佛国民政府的主席,都得请他去做似的!
老艾其实这样的青年,也很少了!
袁慕容不,很多!理想太高,不务实际,像卷妤这样子,袖子一挽,说干就干,实在是很难得的!
老艾(摇头)也总要干的有点道理……
〔沙大千从楼上下来,至账桌交账。
苔莉卷妤姐姐,家棣从到重庆以后,怎么老不见面哪?
林卷妤她在受训呢!
苔莉受什么训啦?
林卷妤关于妇女工作的——啊呀,小姐,你先陪袁先生楼上坐吧,我马上就来。(专心一意地工作)
〔苔莉无聊地走出来。
沙大千你们说什么道理?
袁慕容我们说老兄这种苦干的精神很有道理!
苔莉别的不说,看老艾吧,往账桌上那么一坐,像尊菩萨似的,劲大啦!可惜瘦了点!
〔袁慕容和沙大千笑,老艾不响。
苔莉老艾,怎么老是皱着眉毛绷着脸,倒像谁得罪了你似的!(向袁慕容)走,跟我楼上坐,人家忙着呢!
〔苔莉登楼,袁慕容随后。
沙大千(目送苔莉登楼后)老艾,你这个人真固执!
老艾怎么?
沙大千仿佛现在你和苔莉,心上还有什么放不下似的!
老艾倒也没什么,不过总是看着不顺眼!
沙大千何必呢!苔莉跟我才见面的时候,也吵过的。后来大家谈谈,我觉得她还痛快,人也很热心。老艾,这几个月我可学了不少的乖呢!
老艾怎么?
沙大千一个人不能够尽由着自己的性子干,有时候,一般的社会习惯,是得服从的。要是我们老走大路,你准能保证通过吗?抄小路,就近多了!
老艾怪不得卷妤……
沙大千卷妤怎么说?
老艾她……没什么!
沙大千老艾!
老艾唔!
沙大千我很羡慕我们那些啃大饼的日子!
老艾怎么?
沙大千那时候大家在一起,心直口快,有话就说;现在才有了点办法,大家就猜忌起来了。心里有话,嘴上不说,朋友们反倒生疏了!
老艾(诚恳地)大千!
〔沙大千无语。
老艾在这个小饭馆还没开张的时候,我就说过,大家不要为了生活,忘了工作!
沙大千你的意思……
老艾现在工作在哪儿呢?坏就坏在这个抄小路,我为这个很苦恼,卷妤也为这个很苦恼,你倒一点也不觉得。苔莉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她不过是在生活上帮了一点小忙,你居然就感激了!
沙大千(不痛快地)笑话,我感激!哼!
〔老艾不语。
沙大千北方有句土话,叫做骑毛驴看唱本,我们走着瞧吧。
〔林卷妤炒完了最后一盘菜,赵肃端走,林卷妤洗手,出来了。
林卷妤苔莉呢?
老艾楼上。
〔林卷妤登楼。
赵肃(至账桌算账)两块二毛四,五块找!
沙大千(在找钱的时候)老赵,你这几天犯了什么病了,怎么老跟人吵嘴?
赵肃怎么我吵嘴,人家逼上门来,我有什么法子!
沙大千你就不能少说一句,你要知道你是七七小饭馆的跑堂……
赵肃我跑堂也不比谁低一头哇!
〔台后顾客声:“快点,快点!”
赵肃来咧!(送钱下,又上)你方才什么态度,说我下人?
沙大千你倒问我的态度?先想想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赵肃第一……
沙大千用不着什么第一,我花钱雇人,是为了跑堂,不是为了吵架!
赵肃第一,我不是下人;第二,我到你这儿来,是先讲好的,大家帮忙;第三……
沙大千滚你的第三吧!
赵氏(也洗了手,赶出来)怎么了?
赵肃我有我的身份,大家都是逃难来的,没法子!要是在我的家乡,八抬大轿都抬不动我!
林卷妤(在楼梯边上侧着半身)大千,你来!(隐去)
沙大千就来!赵先生,我得关照你,这儿不是你的家,这儿是重庆,心里放明白点!(登楼)
赵氏(惊慌地)到底为什么呀?
赵肃(气青了脸)艾先生,你给我算账吧!
老艾怎么?
赵肃这气我受不了,不干咧!
老艾老赵,要是你有好地界去,我也不拦你;不然还是干下去吧。沙先生嘴是臭点,心里满好的。
赵氏不看先生,也得看太太呀。人家林小姐,总没错待了我们,老那么客人似的,一点也不摆小姐架子!
赵肃林小姐待我好,我姓赵的心里明白。这位先生的脾气,我一天也受不了!吃酒使气不说,居然拿我当下人待了!我姓赵的旁的不说,也是个干教育的!——我干不了!
赵氏你不干,去喝西北风啊?
赵肃前几天碰到两个同乡,他在内江县里做小学校长,我可以找他去教小学。
赵氏得了吧,他那个校长,一个月才二十六块钱,还吃自己的,七折八扣地算起来,连这儿的小账还不如呢!教员,更不用说了!
赵肃不管怎么样,也是先生,总比当下人,给人家当下菜碟子强!
赵氏你要去,你去!我不走!
〔林家棣穿军装上。
林家棣喂,老艾!
老艾哈哈,家棣,今天怎么出来了?
林家棣今天礼拜,训练班放半天假。
老艾难得,难得!
林家棣姐姐呢?
老艾在楼上陪客人谈话呢!
林家棣谁?
老艾苔莉和一位袁主任。
〔林家棣伸舌头。
赵肃那么,艾先生,你另外找人吧!(下)
赵氏死人,你到哪儿去?——家棣小姐,您请坐!我真是打心眼儿里往外喜欢你,恨不得把你吞了——你哪儿去呀?(追下)
林家棣怎么啦?
老艾要辞职呢!
林家棣倒好听!
老艾楼上坐吧!
林家棣我讨厌那个鬼!
老艾怎么?
林家棣苔莉倒没什么,那个什么袁主任,有点装模做样!(至楼梯边)姐姐!
林卷妤(在楼上)妹妹,上来!
林家棣不,你不来!老艾,我看你们真是无聊!
老艾说到底,还是为了生活。
林家棣要是我呀,一天也受不了!我不懂,你们怎么会不腻呢?到了后方,真看不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难怪你们的小饭馆要发大财了!
老艾后方的抗战空气,是差了点!
林家棣岂止一点!我才来的时候,穿了军装在街上走,人们都奇怪呢!
老艾唔!
〔林卷妤下楼,已经换了衣服,去了围裙,但是——很朴素。
林家棣姐姐!
林卷妤方才苔莉还问你呢!
林家棣谁要她问!
林卷妤惦记你不好吗?
林家棣我不要她惦记!
林卷妤在前方呆久了,把人都呆野了!
林家棣苔莉倒温柔,寄生虫!
林卷妤这孩子!
林家棣姐姐,你一天到晚忙些什么?
林卷妤我也不晓得忙些什么。自从开了这个倒霉的饭馆,把我磨的一点时间也没有,我自己觉着,都快变成傻瓜了。
林家棣我今天是特别来约你的。两点半钟妇女界有一个会,请一个刚从华北游击区来的人,报告那边的妇女运动……
林卷妤两点半钟?
林家棣他还到过北平边上呢,顺便也可以打听家乡的情形,我们一起去吧?
林卷妤(犹疑地)现在?
林家棣自然是现在咧!
林卷妤我……
林家棣(瞪大了眼睛)怎么?
林卷妤你把开会的结果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林家棣你自己不去?
林卷妤你想我怎么能去呢?早上才完,马上就是晚上了!
林家棣(责备地)姐姐!
林卷妤(温柔地)眼睛瞪那么大,也没有用,我现在是关在厨房里了。
林家棣(噘嘴)厨房,哼!
林卷妤而且是自己下的锁!
林家棣(不满地)你看你吧,东也没时间,西也没时间,倒像了不起似的!其实呢,不过是在厨房里兜圈子。早晓得这样,呆在北平做大小姐不是好,何必跑到重庆来开倒霉饭馆呢!
林卷妤家棣,用不着你教训我,我心里全明白的,谁还想开小饭馆养老呢!这几个月,我就像过了几十年似的,把心都过老了,眼看着自己的计划都不能实现,整天是素炒菠菜、榨菜肉丝,你想烦不烦呢?老艾,我想,这小饭馆索性停掉吧!
老艾停掉?
林卷妤停掉以后,再想法子。像目前这个样子,把自己都赔在里面,实在合不来!
老艾我倒没什么,就怕大千……
林卷妤你怕他不肯吗?他正计划着飞香港呢!
老艾他要飞香港?
林卷妤是苔莉出的主意!
老艾她还有什么好主意?
林卷妤别这么说,老艾,苔莉也是有泪往肚子里流,怪可怜的!
老艾(冷笑)哼!
林家棣又是什么花头啊!
林卷妤因为有一个交通上的关系,大千想要到香港去做运输生意。
林家棣又是生意,害了做生意的病了!
老艾这就叫吃一行,务一行,既然开了小饭馆,就不能不在生意经上打算盘了!
林家棣记得我在前方的时候,大千写信给我发牢骚,埋怨没有工作,说了很多伤心的话。现在倒好,用不着伤心,也有了很好的工作了!
林卷妤家棣,我始终没有把做生意当做工作的!
林家棣有什么用呢?再说得好听点,不去做,还不是废话!
林卷妤我是要做的,我正想去学习一点必要的知识……
林家棣那就学救护好不好?现在正有一个救护训练班,把战地知识,跟救护技术配合起来教,教授们都是顶有经验的!
林卷妤不晓得什么时间上课?
林家棣每天下午七点到九点,学校离这儿很近,你要去,倒方便的。
林卷妤每天七点……
老艾正是上座的时候!
林卷妤(犹疑地)怎么好呢?
林家棣人家一个学校,也不能为你一个人,就开一班哪!
林卷妤可是我的时间……
林家棣又是时间,在后方,倒像时间是特别宝贵似的!
林卷妤家棣,你真以为我甘心堕落吗?
林家棣那是你自己心里有病,我并没有这么讲!
林卷妤我不过是想,要是我们的事业基础稳固了,就会更有力量了!
林家棣我不懂!
林卷妤据苔莉和袁主任他们说,货从香港运到重庆,起码一本一利,要是有眼光,还不止的。假如能够赚个三万五万的——
老艾好大的胃口!
林卷妤其实也不难。要是有了钱,不仅是我们的生活有了保障,工作更有力量,连苔莉都可以重新做人了!
林家棣你真这样相信吗?
林卷妤怎么?自然!这样好的机会,我们再不去利用,那不是傻瓜吗?反正我们不做,别人也还是要做的。别人赚了钱,是为了私人享受,我们却为了自己的工作。要是成了功,我马上去开一个伤兵医院,你跟苔莉,也许还能够结婚呢!
老艾瞎扯!
林家棣大千怎么样?恐怕就不会考空军了。
林卷妤那……随他去吧。反正他对于空军,也没有兴趣了。
〔苔莉、沙大千、袁慕容上。
苔莉卷妤姐姐,怎么正谈到劲头儿上,你倒躲起来了!呵哟,家棣,原来是你呀!
林家棣好久不见了!
苔莉可不是吗?卷妤姐姐,原来那个大成运输公司的总经理,这两天正在重庆,你瞧够多巧哇!老艾,要是发了财,你的忧郁病也就要好了!
老艾我根本不想发财,也没有忧郁病!
苔莉干嘛呀!谁又没得罪你!
林卷妤(调解地)又是老套子,你们二位先生,真像结下了什么冤似的。
苔莉你瞧他那眼睛,骨碌骨碌的,都像要吃人了!
老艾笑话!
沙大千家棣,我今天请你去看电影。
林家棣谁要你请!
沙大千怎么?现在已经不比从前,看看电影,我倒不在乎了。
林家棣我不要看!
沙大千顶好的片子,弗力特尼玛主演,你最喜欢的。
林家棣什么喜欢,滚他的蛋吧!
林卷妤真是死冤家碰见了活对头,今天怎么着,都喝多了酱油,把胃口倒了吗?
袁慕容哈哈哈!
林卷妤袁先生,你不晓得,老艾、苔莉、大千跟我,四个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在一块儿用功,在一起玩,有时候大家吵了架,吵过了就算了,大不了是背地里哭上一场。哭过以后,反而更快活了,更亲密了——那些日子,想想心还会跳呢!
沙大千(不愉快地)这些过去的日子,还说它干嘛?
袁慕容(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大千兄……
沙大千怎么?
袁慕容还有一点小节目,我们再谈谈吧。
沙大千好!(与袁慕容步出台后)
林卷妤既然是在逃难的时候,大家又碰见了,老艾,我们难道不能重新再作朋友吗?
老艾算了吧,卷妤,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过去是不会再来的了。我们大家都已经变了,心境不那么单纯,人也不那么简单了!
苔莉不,老艾,你错了,就在当时,心又何尝单纯,人又何尝简单呢!
老艾当时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苔莉(尖酸地)而且是场恶梦,很恶很恶的恶梦!
林卷妤(吃惊地)苔莉!
苔莉卷妤,不是我夸嘴,我们大家,只有我一个人,是努力地想把过去的日子忘掉的!这些年,我没有向一个人谈过我的过去,也没有怀忆过一个朋友。我不愿意为了我自己,责备朋友,我自己有泪往我自己的肚子里流。要不是很偶然地碰见你们,我的这种努力,差不多已经快成功了。
〔林卷妤无语。
苔莉卷妤姐姐,要是大千,一个你所爱的人,当时处在我的环境,从温暖的家庭里,一下子变成孤苦无依了,他没有能力,没有亲戚,他找到你了,要是你,你怎么办呢?
林卷妤我,去给人家洗衣服,做娘姨!
苔莉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肯帮助我。我找过老艾,老艾,谢谢你,你为我流了很多的泪,你用了很多的话安慰我,可是你的怜悯对我有什么用呢!你要继续求学,你的前程远大。你没有钱,你一再地说,你要留下我,你就要被迫放弃那张大学文凭了。你顾虑的很周到,我的心碎了!
林家棣(出神地)老艾——他——
苔莉(嘶哑地)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我不能死,我的弟弟妹妹们不准我死,我离开了!我堕落了!我也许是该被轻视的,可是那不应该是你老艾,不应该是你——当时的那一场戏,你现在居然䩄着脸子,说是忘了!(眼泪像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但却是无声的)
〔沙大千陪袁慕容上。
沙大千苔莉,袁先生要走了!
袁慕容林小姐,一切我都跟大千谈好了,要是你们决定干,我一定帮忙。大千兄什么时候去香港,三天前通知我,飞机票也可以由我去订。香港跟海防,我都有可靠的朋友。怎么,苔莉,你怎么了?!
苔莉没有什么!
袁慕容眼睛还红着呢!
苔莉那是——方才卷妤封火,煤灰迷的!
林卷妤(困窘地)是的。
苔莉一迷眼,就爱淌眼泪,真是讨厌,——我跟你一起走吧!
袁慕容也好。(偕苔莉下)
林家棣我不懂,姐姐,为什么她一定要依赖别人,才能活着呢?
老艾(振振有辞地)因为这是最容易活的方法!
林家棣连小孩子失掉了爹妈,都可以擦皮鞋自力更生的,她为什么不可以!
老艾那不是要吃苦吗?吃苦她受不了的,她要走捷径!
林家棣你也是个宝贝!
老艾啊!
林家棣自私自利!
林卷妤(有所悟地)家棣,那救护训练班,我决定去!你给我报名吧!
林家棣真的?
林卷妤自然是真的!
林家棣(高兴地)姐姐!
林卷妤苔莉的话不错,这些日子,我被煤灰迷了眼了!
〔赵氏扯赵肃上。
赵肃不行,我不干!艾先生,我的账结清了没有?
赵氏死人,真是痰迷了心了!
赵肃我不干,我不干!
林卷妤怎么?
赵氏问他呀,死人,想不干了!
沙大千那正好,小饭馆明天就关门了!
赵氏啊?
沙大千明天关门!
〔大家望着沙大千,赵氏失望地坐在椅子上。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