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读托尔斯泰《安娜传》
一〇、读托尔斯泰《安娜传》(七月十日)
连日读托尔斯泰(LyofN.Tolstoi)所著小说《安娜传》(AnnaKarenina)。此书为托氏名著。其书结构颇似《石头记》,布局命意都有相似处,惟《石头记》稍不如此书之逼真耳。《安娜传》甚不易读;其所写皆家庭及社会纤细琐事,至千二百页之多,非有耐心,不能终卷。此书写俄国贵族社会之淫奢无耻,可谓铸鼎照奸。书中主人李问(Levin),盖托氏自写生也。其人由疑而复归于信仰。一日闻一田夫之言,忽大解悟,知前此种种思虑疑问都归无用,天国不远,即在心中,何必外求?此托氏之宗教哲学也。其说亦有不完处,他日当详论之。
托氏写人物之长处类似莎士比亚,其人物如安娜,如李问夫妇,如安娜之夫,皆亦善亦恶,可褒可贬。正如莎氏之汉姆勒特王子,李耳王,倭色罗诸人物,皆非完人也。迭更司写生,褒之欲超之九天,贬之欲坠诸深渊:此一法也。萨克雷(Thackeray)写生则不然,其书中人物无一完全之好人,亦无一不可救药之恶人,如VanityFair(《名利场》)中之RebeccaSharp(丽贝卡·夏普)诸人:此又一法也。以经历实际证之,吾从其后者,托氏亦主张此法者也。
托氏主张绝对的不抗柜主义者也(道义的抗拒)。惟此书主人李问之言曰:
Well,mytheoryisthis:war,ontheonehand,issuchaterrible,suchanatrociousthingthatnoman,atleastnoChristianmanhastherighttoassumetheresponsibilityofbeginningit;butitbelongstogovernmentalone,whenitbecomesinevitable.Ontheotherhand,bothinlawandincommonsense,wheretherearestatequestions,andaboveallinmattersconcerningwar,privatecitizenshavenorighttousetheirownwills.(Vol.Ⅲ,p.381)
〔中译〕那么,吾之理论是这样:一方面,战争是如此之可怕,又如此之残酷;没有人,至少是没有一个耶教徒,有权利承担挑起战争之责任;可是,当战争不可避免地发生时,其责任则当在政府。另一方面,在法律上,在常识上,平民百姓皆无权使其自己之意志对国家事务,尤其是有关战争之事务产生影响。(第三卷,第三八一页)
则托氏著书时,犹未全臻不抗拒之境也,李问之兄问曰:
Supposeyouwerewalkinginthestreet,andsawadrunkenmanbeatingawomanorachild.Ithinkyouwouldnotstoptoaskwhetherwarhadbeendeclaredonsuchamanbeforeyouattackedhimandprotectedtheobjectofhisfury.
〔中译〕假设汝正走在街上,看见一个醉汉正在殴打一位妇女,或是一个小孩。吾想,在汝拔刀相助以便保护受害者之前,汝决不会先停下来,去追究一下汝是否已对此人宣战。
李问答曰:
"No;butIshouldnotkillhim.""Yes,youmightevenkill.""Idon'tknow.IfIsawsuchasight,Imightyieldtotheimmediatefeeling.Icannottellhowitwouldbe.ButinoppressionoftheSlavs,thereisnot,andcannotbe,suchapowerfulmotive."
〔中译〕“不会的;但是吾不会把他杀死。”“是的,可也许会杀了他。”“吾说不准。倘若吾看见如此之场景,吾也许会一时冲动。吾实在不知道后果将会是怎样。然而,在斯拉夫人之压迫之下,就没有,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之冲动。”
则托氏此时尚持两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