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湖 畔
第一幕湖畔布景:
时在初秋之深夜,月明如镜。湖水被月光所射,现出闪闪烁烁的光影,其荡漾之声,隐约可闻。在湖之远处,似飘泊着几片渔舟之帆。幕开时,曼丽捷步而出,全身缟素,披雪白之轻纱,神态飘逸,但脸上充满沉郁之色,立于湖畔,仰望天空。
曼丽啊啊!你这个媚人的月儿!你是这样的清澈,这样的明洁!但是你又这样的缄默!我要问你。你这个迷人的醉人的月儿呵,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缄默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缄默呢?啊啊,你也象我那个不爱我的人!他的可爱也象你这样的明媚!他的可恨也象你这样的缄默!他的可恨也象你这样的缄默!
(无语的痴望。)
啊啊,你这个月儿!他在我的世界也象你在这深夜!当我不曾见到他,我的世界是黑暗的,混沌的,没有憎也没有爱——这就是我的生活,但是我也很安静!我不知道苦恼,我也不知道忧愁……
(默思。)
啊啊!当我见到他,我的世界突然灿烂了,我仿佛是从梦里醒来,我看见了明媚,看见了温柔,看见了我的生命——那就是爱!是的,那就是爱!那就是认识人生究竟的爱!
(浮现幸福的笑。)这个使我认识人生究竟的爱就是他!
(稍默,脸色又沉郁。)然而他不爱我!
(又稍默,脸色转入惨澹。)他是那样的对我冷酷!是的,他对我的冷酷也象这个月儿——无情,无情,铁一般的无情!啊啊!在他的眼里,我真挚热烈的心只象街旁的一块石头,我酸痛的眼泪只象夏天的雨点,我的灵魂给他伤害尽了,我的生命还不如他的一块珂珂糖……他是这样的鄙视我纯真的处女的爱!
(含愤怒。)我为什么要爱着那样不爱我的人?
(痴想。)我应该不爱他!我应该象他那样的冷酷!
(惨然的浩叹。)然而我不能,完全的不能!我一点也不能忘记他,甚至于想忘记他,反思念他得更深刻!是的,在我没有看见他,我就要发狂了!我所有的眼泪都在奔跃,所有的心血都在澎湃……
(微弱的叹息。)我已成了他的附属品,做他的一个奴隶了!……我失了自主的力量,我的一切都得由他,他要怎样,我就得怎样……天咧!他却不爱我……不爱我!
(愤恨。)无论我的爱是怎样真挚,怎样温柔,怎样热烈,便是我跪在他脚前,象罪犯一般哀求他饶恕我心灵的痛苦,他都冷如严冬,一点也不变动他的镇静……啊啊,他不爱我!
(一阵风儿,把一块白云遮住月光,夜景忽然朦胧,湖水之闪烁亦消失。因而曼丽心有所感。)
(异声的叫。)月光没有了……是的,月光被白云遮住了,黑夜又来了!啊啊,这正是我的命运!这正是我的命运!
(低头,寻思。)从前我看见了生命,这生命就是爱,然而现在消失了,被他毁灭了!我保存的只是这残痕,使我眼泪去装饰的残痕!还有是一个空虚,无穷止的空虚,使我尽力的把悲哀去填补!
(凄凉的歌唱。)我从前有笑,有泪,现在我什么也没有!愤恨既替代了我的热情,呵,除开死我还有别的羡慕?
(忽似清醒,状极安静。)
我不能死!我为什么要死呢?死不是爱的原素!死只是灵魂的崩败!那么,我有爱,狂热的爱,爱是生命的证明,我为什么要死呢?为了爱我就要死么?死不是爱的原素!死更不是爱的结局!
(湖水荡漾之声忽高。)
你这湖水!你这样的呻吟,是作我死的诱惑,还是同情我命运的悲哀呢?
(坚决的声音。)假使你是同情我,谢谢吧,因为我并不可怜,可怜的只有那些没有爱的人!我有的是狂热的爱,我应当骄傲,我应当比一切都骄傲,我并不可怜!
(忽然凄默。)虽然他鄙视我的爱……(惨厉。)
他不爱我;他居然不爱我,他对于我那样的冷酷!啊啊,他并且还爱上了别人……
(惨黯的愤恨。)
我不能让我爱的人和别人私语,和别人接吻,和别人拥抱!
(愤恨之声渐高。)
我爱的人,我要占有他,我不能让他给别人占有去!
(愤怒之声由高而悲切。)我要占有他,然而他不爱我!
(悲切而坚决。)
我不能占有他,我决定使他也不能……啊啊,我要杀死他,我和他同死!我和他同死……
(悲绝的晕倒。)
(稍微哑场。)
(月光忽露,夜景又显然。梨娜着黑色之衣裳,惊慌而上,作寻觅状。)
梨娜(走到曼丽身边。)姊姊!姊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睡呢?起来吧,(推她,)起来吧,夜气怪冷的,别着上凉,明天又病了。(又推她,)怎么睡得这样甜蜜蜜的?起来吧,起来吧!(连着推她。)
(曼丽稍微苏醒,语音含糊。)
别作梦了,快醒吧,再睡可要生病了。(摇她。)
曼丽(神志未清,)我为什么要死呢?死不是爱的原素!死更不是爱的结局!
梨娜(惊诧,)什么?说梦话么?……醒来吧,姊姊,姊姊!
曼丽我应当做这种命运的最后判决。
梨娜姊姊!我在这里……
曼丽(张开倦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梨娜我来找你。你在这里睡着了,也不管冷不冷,(想扶她起来,)姊姊,你起来吧!
曼丽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梨娜这里是湖畔,你怎么自己还不知道?……起来吧,着上凉可不是玩的。你看你的病还没有全好,又这样任性了!(扶她坐起。)
曼丽啊啊……是的是的,我是在湖畔,然而做什么我已通通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
梨娜我不知道。我走到这里,你正睡得怪熟哩。(坐下,以身体撑她。)
曼丽啊啊……(蹙眉,现出悠远的思索。)
梨娜还想什么?这么晚了,在这里真不合宜,怪冷的,起来吧,姊姊,我们回家去!(欲她站起状,以两手托曼丽腋下。)
曼丽(沉默。)
梨娜(焦急状,)你看这夜气多凉!医生说你要保养,要安静,你的病才会好的……姊姊!你怎么还不想回去呢?(用力衬扶她。)
曼丽(从沉默里渐渐兴奋,脸色由疲惫变成愤激,悲凄,怒恨,忽然惨叹一声,躺在梨娜身上。)
梨娜(惊惶而愁郁)姊姊!姊姊!你怎么又这样了?你不可以这样!你应当保重一点!象这样你的病又要发作了,那是很危险的!
曼丽(强忍的默哭。)
梨娜(声音委婉而低切,)姊姊!你一定要这样糟蹋你自己么?假使你把身体全糟蹋了,你想一想吧,我能够独活在这个世界么?人家有父母,有兄弟,有亲戚,有朋友,然而我们只有姊妹俩!我们是应当互相保重,互相安慰……姊姊你想一想吧,你应该不应该这样糟蹋你自己?(叹息,)我们俩真是太孤伶了!姊姊!你保重一点吧,你为我的安慰,你保重一点吧……
曼丽(止哭仰起头,以含泪的眼光望梨娜,状凄默。)
梨娜(吻曼丽之额。)冰冷的!(低低叹息,)姊姊,你起来吧!我想你已经受凉了,你的病又要发作了,……唉!
曼丽(声音低弱。)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伸手挽梨娜之颈项。)
梨娜其实,没有我,你还不至于这样!姊姊!你从前不是多么活泼,多么天真,多么快乐的一个人么?可是,你现在,你全变样了,变得……这都是我害你!(叹息。)没有我,你是决不会变成这样的!
曼丽(吻梨娜,)妹妹!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不能负这个责任!(又凄默。)
梨娜不过,假使没有我,事情当然会异样的……
曼丽那只能怪我们飘泊到这里来。
梨娜真的!我们不飘泊到这里来,我们决不会遇见丹莱,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寻思。)姊姊!那么,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不好么?
曼丽(呆望梨娜。)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么?
梨娜(诚恳,)当然!
曼丽我对你说过,你不能负这个责任,那末你也不能作这个牺牲!
梨娜那么,难道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的憔悴,一天比一天的疯狂,一直到你死的时候么。
曼丽(默。)
梨娜(诚恳。)姊姊!你听我的话吧,我们还是离开这个地方
曼丽(凄然。)我不能!
梨娜为什么?为我的缘故么?
曼丽我不为什么缘故……我只是不能离开这地方,因为一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就会死!
梨娜(欲哭。)你真是太狂热了!
曼丽(冷笑。)上帝却单独嫉妒我这个——
梨娜你一定不离开……好吧!然而我也决意拒绝丹莱——
曼丽你拒绝丹莱是什么意思?
梨娜他对你太冷酷,太使你痛苦……假使他真挚的爱我,他就不应该对你这样……
曼丽(惨然。)我不要你作这个牺牲,妹妹,你作这个牺牲对于我也没有益!
(曼丽和梨娜俱默。)
(月光又被云幕掩灭,夜风阵阵吹来,树叶震索,湖水奔流,剧台上又朦胧,流荡着宛似音乐之声。)
曼丽(突然昂起头,作倾听状。)
梨娜(惊异。)姊姊!你做什么?
曼丽(狂喜状。)啊啊!这样神妙的音乐!这样神妙的音乐!
梨娜湖水与树林合奏……
曼丽(自语般。)不!不是湖水与树林合奏!这是丹莱Violin的独奏!……
梨娜明明是湖水……
曼丽啊啊!(突然站起,疯狂的奔去。)丹莱!丹莱!丹莱!
梨娜(惊慌地站起,追着曼丽。)姊姊!姊姊!慢点呀小心跌到湖里面去!姊姊!……
(幕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