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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史学之派别

《中国史学通论》 作者:朱希祖 0

史学上有两大派别焉:一曰记述主义,一曰推理主义。而此两大主义必俟时间(年代)、空间(地方)之观念明确,然後能发达进步。吾国自周共和以後,始有《春秋》,既以年代相次,又以地方区别。然吾人今日所见,惟有孔子所修之《春秋》,其未修之各国《春秋》,如《鲁春秋》、《燕春秋》等皆已亡灭,其体例若何,不可论列;故其主义若何,亦不可悬断,然大概不外乎记述主义而已。——前章言史学之发端,有两元之倾向,即自然主义与理想主义是也。自然主义发端爲谱系,其进步爲年代记;理想主义发端爲英雄诗,其进步爲纪传。此两主义皆包於记述主义之中。理想主义渐次进步,即爲推理主义——自孔子修《春秋》,一再相传,於是记述主义与推理主义两派始并立。记述主义爲《左氏春秋传》,推理主义爲《公羊春秋传》、《谷梁春秋传》。其後记述主义,大形发展,而推理主义,则自汉以後,渐次衰微焉,盖记述与推理两主义,其发展之难易,各不相同。记述主义所凭藉,於史料精塙别择之外,有言语学(吾国之文字学)、古文书学、年代学、历史地理学、谱系学、考古学等爲之补助,而又有政治学术之常识,即足以胜任。推理主义,则於记述主义所凭藉,固须全具;又必有哲学、社会学等爲之基础,於物心两界及宇宙全体,透澈憭悟,乃能成立而发展。吾国既无有系统之哲学,又无求实证之社会学,故推理主义不能发达,而记述主义,则累世扩张,颇有进步之可言。此章所述,仅属记述一派,且仅属此派外形发展而已。至於记述、推理两派之方法,与其利病得失,则当别爲篇以论之矣。
吾国记述主义之史学,自春秋以迄今兹,自形式上言之,则当类别如下:
一、以时区别者,谓之时代史,吾国谓之编年史,分爲二类:
甲、综合的如《资治通监》《续资治通监》
乙、单独的如《春秋》《左氏春秋传》《汉纪》
二、以地区别者,谓之地方史,吾国谓之国别史,分爲二类:
甲、综合的如《十六国春秋》《三国志》《九国志》
乙、单独的如《越絶书》《华阳国志》
三、以人区别者,吾国谓之传记,分爲二类:
甲、综合的如《列女传》《高士传》
乙、单独的如《东方朔别传》《诸葛武侯传》
四、以事区别者,大别之爲政治史与文化史,其类例滋多,分举如下:
政治史
甲、综合的如《通典》《五礼通考》
乙、单独的
法制如《唐六典》《宋百官春秋》(亡)《选举志》(亡)
经济如《元和国计簿》(亡)《大和国计》(亡)《康济録》
法律如《条钞晋宋齐梁律》(亡)《庆元条法事类》
军事如《历代兵制》《马政纪》
社党如《元佑党人传》《社事始末》《东林列传》
外交如《三朝北盟汇编》《国朝柔远记》
文化史
甲、综合的如《别録》《七略》《七録》《子略》
乙、单独的
学术如《宋元学案》《汉学师承记》《畴人传》
宗教如《神仙传》《高僧传》《开元释教録》
文学如《文士传》(亡)《诗评》《乐府杂録》《録鬼簿》
艺术如《历代名画记》《画徵録》《印人传》
农业如《齐民要术》《桂海虞衡志》《闽中海错疏》
工业如《陶説》《景德镇陶録》《刀剑録》《砚史》
商业如《通商集》(亡)《广南市舶録》(亡)
风俗如《桂林风土记》《岳阳风土记》
五、混合各体者,吾国谓之正史,如本纪、年表之区别以时,世家之区别以地,列传之区别以人,书、志、汇传之区别以事,亦分爲二类:
甲、综合的(旧称通史)如《史记》《通志》
乙、单独的(旧称断代史)如《汉书》《明史》
六、以事之本末区别者,亦分爲二类:
甲、综合的如《通监纪事本末》
乙、单独的如《三藩纪事本末》《西夏纪事本末》
上述六例之外,如起居注、实録等作,仅足以供史材;如通考、会要等书,仅足以当策案,皆不足与於史学之林。而此六类之史,皆由简单而趋於复杂,又由混合而趋於分析。如先有《春秋》(以时代分)、《国语》(以地方分)、纪传(如《禹本纪》、《伯夷叔齐传》,皆先《史记》。以人分)、书(如《洪范》、《吕刑》,亦开《史记》八书之体。以事分),而後有《史记》、《汉书》,此由简单而趋於复杂者也。先有《史记》、《汉书》之书、志、汇传,而後有各种分析之政治史及文化史,此由混合而趋於分析者也。兹略述各种发展之次叙,与夫史学之对象与目的,然局於时限,亦不能详也。
一编年史西周之时,记载事实,时间之观念未明,故无编年之史。自共和以後,始有《春秋》,然各国史记,皆藏周室(见《史记·六国表》)。秦既得意,烧之尤甚。盖当时国典,自史氏外,齐民不得上窥此秘籍也。迨孔子修《春秋》,於是史记始布民间,编年贻於後世,不与周室俱亡,此则孔子之功足以垂诸不朽者也。
今之言史学者,有区爲历史文学、历史哲学、历史科学三阶级者。孔子之《春秋》,无哲学、科学之观想,而文学则颇有可言,盖孔子之《春秋》本由《诗》出也。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诗》主美刺,而意在言外;《春秋》主褒贬,若就一辞一句观,而不比例以相考较,亦不能得其言外之意也。由此言之,《春秋》由《诗》出,彰彰明甚,谓爲历史文学,谁曰不宜。
《春秋》既爲历史文学,故欲推其言外之意,遂至人人异见,人人异辞。左氏之五十凡,公羊氏之三科九旨,各张类例,以説《春秋》,皆言之有故,持之成理。前贤谓“《诗》无达诂”,吾谓《春秋》亦然,盖文学之性质本如是也。司马迁谓,“《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然其所指,皆在言外,亦仁者见仁、知者见知而已。唐韩愈诗云:“《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苟能见其终始,虽三传束阁,蔑弃师法,亦何尝不可各寻其端绪,以自成一家之言?故历史而以文学出之,令人迷乱,不知所谓,不可不谓爲幼稚之史学也。而犹曰“吾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着明也。”(见《太史公自序》引孔子语)吾未敢信也。
《春秋》之微言大义,虽如《公羊》所设之三世,由据乱而昇平,由昇平而太平,颇有合於进化之哲理,他若《谷梁》之所传道,亦多有合乎哲理之言。然既非孔子所明言,则亦等於各人所创获,惟左丘明恐人人各自以其意,以测孔子之言,异其端,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使人因实事而观言,不因空言而求意,以与实事相背缪。於是记述之史学出,编年之文法定,所谓“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着明”,惟左丘明始能实践此言矣。
孔子之《春秋》,杜预所谓“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非疏明其事之本末,不足以明其真相,憭其义旨。故左丘明之作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後经以终义(杜预説),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刘知几説)。既以五十凡释经,又有“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七类,以曲畅其义,使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杜预説)。盖传之本字作专,爲六寸簿,意在解经,惟因经之言,而因着其事,使兴亡之原委,经国之谋谟,风教之盛衰,政事之得失,彰往察来,钜细毕陈,此後世作史者所以奉爲模楷也。
《史通·二体篇》论《春秋》之得失,以爲“系日月而爲次,列岁时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於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爲长也。至於贤士贞女、高才儶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详説,如绦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録,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顔囘,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爲短也”。案:刘氏论《春秋》之短长,其言颇谛。盖编年史之所长,即在明时间之观念,叙事实之终始,使人寻其因果,以明事理。至其史学之对象,弊在局於政治,未覩社会之全体,此史学初兴之际,所不能免之弊也。
有孔子之《春秋经》,而後有左氏之《春秋传》,传以释经,尚非纯爲史体,至汉荀悦作《汉纪》,始有独立之编年史,自是每代各有斯作,起自後汉,迄於有明,或谓之春秋(如孙盛《魏氏春秋》、《晋阳秋》等),或谓之纪(如袁宏《後汉纪》、干宝《晋纪》等),或谓之略(如裴子野《宋略》等),或谓之典(如何之元《梁典》等),或谓之志(如王劭《齐志》等),名虽各异,皆依《汉纪》以爲准的。至宋司马光撰《资治通监》,则爲编年之通史,以与《汉纪》等之断代编年史相别。若纯学孔子之经者,则惟僞托之王通《元经》,纯学左氏之传者,则惟僞托之薛收《元经传》。兼学孔子之经与左氏之传者,则有朱熹之《通监纲目》。其中荀悦、司马光,尚有创作之才,其他则陈陈相因,谨守成规而不敢越,在史学上无进步之可言。至詈王通之拟经,以爲淫名僭号,罪甚扬雄,则拟者与詈者,皆拘执不通者也。
二国别史今世之言历史哲学者,类以普徧史爲归。然亦不废国别史,以非有国别史,则普徧史亦无所取材焉。吾国当一统之世,帝王在上,虽诸国分封,各自爲政,然史体所尊,在一正朔。故孔子之时,虽有百国《春秋》,而孔子所修之《春秋》,必以周正爲归也。左丘明既爲《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説,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於鲁悼公,别爲《春秋外传国语》,合爲二十一篇(刘知几説。案:谓左丘明撰《国语》,説本《史记》、《汉书》),盖《春秋》以时间观其通,《国语》以空间观其别也。
上言《春秋》爲历史文学,《国语》亦然。盖春秋之时,虽有百国《春秋》,然国自爲史,未闻聚国别之史而荟萃爲一书也。曰《诗》,有十五《国风》,於是《国语》因之而出。余尝爲《中国古代文学史》,论《国语》之源流,以爲“刘知几作《史通》,胪陈六家之史,明其条贯,着其源流,则以《左传》爲编年之祖,《国语》爲国别之宗,分析史法,可谓精矣。若夫剖析而言,《左传》多叙记之文,原始要终,钜细毕见;至其记载言论,大抵甄综典礼,折冲尊俎,间以策命之文多爲事而发,故名篇钜制,十之三四而已。《国语》则多论议之文,其所记注事端,大部爲语而发,简而不繁,其重在语,犹《论语》也,分国而载,故称《国语》。其书上追《国风》,下开《国策》,欲观全周列国之文章,此三书爲其渊薮矣”。观此则《国语》爲历史文学,殆非附会之言乎。
章学诚《文史通义·方志立三书议》云:“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礼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徵。纪传正史,《春秋》之流别也;掌故典要,官礼之流别也;文徵诸选,风《诗》之流别也。马《史》班《书》已来,已演《春秋》之绪矣:刘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礼之绪焉;吕氏《文监》,苏氏《文类》,始演风《诗》之绪焉。”(又谓《文监》始有意於政治,《文类》乃有意於故事,与《文选》、《文苑》意在文藻,不徵事实者异)。章氏谓吕祖谦之《宋文监》,苏天爵之《元文类》,始演风《诗》之绪,余谓不然。《文监》、《文类》断代爲之,实仿虞夏商周之书,爲《尚书》之支流,与孔衍之《汉尚书》、《魏尚书》,王劭之《隋书》,同类并观可矣。孔、王之书,今虽不传,《史通》谓“王劭《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説》”。斯其徵也。若《国语》、《战国策》国别爲之,始可谓爲演风《诗》之绪矣。
《国语》而後,则有《战国策》,其体例甚相似。孔衍之《春秋後语》,亦其流也,若司马彪之《九州春秋》,州爲一篇,实爲後世地方统志之权舆,惟其书亡佚,十存一二,无由论议,後世史家,体例淆乱,名实纠纷,刘知几《史通》云:“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爲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於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观夫陈寿《三国志》、路振《九国志》,名爲国别,实则纪传;萧方等《三十国春秋》、崔鸿《十六国春秋》,其书亡佚,无由置论(萧氏《春秋》近有辑本,崔氏《春秋》,宋时已散佚,今所存者,有二本,皆爲後人辑録拟作)。吴任臣《十国春秋》,体爲国别,论名则编年,故名《春秋》,观其所载,则仍爲纪传,附以考表,且其中或爲本纪,或爲世家及传,隐然有正统偏霸之别,淆乱纠纷,盖莫甚於此者矣。
有史以来,惟今日之世界,足以当普徧史之目,其余诸国之史,荟萃以观,皆国别史也。若统一大地,则自古至今,实未尝有,正统偏霸之分,皆小智自私,坐井观天之语耳。中国以赤县神州之内,自视爲天下尽此,而又以国土爲帝王之私産,於是正统偏霸之説出焉。其实魏、蜀、吴三国相等耳,帝魏帝蜀奚争焉?吴、南唐、前蜀、後蜀、南汉、楚、吴越、闽、荆南、北汉十国与夫梁、唐、晋、汉、周五国相等耳,帝五代帝南唐奚争焉(《五代史》帝梁、唐、晋、汉、周,《续唐书》帝南唐)?惟明夫国别之义,则此等自大之私见捐,而平等观察之公心出矣。
明夫国别之义,则晋与十六国皆国耳,作史者不必重晋而轻十六国,置之载记之列,而十六国之史亡,五代与十国皆国耳,不必重五代而轻十国,置之世家之列,而十国之史微,观夫东晋、宋、齐、梁、陈与夫北魏、北齐、北周等史,并驾齐驱,则其成效之彰明较着者也。
有国别史之实而无其名者,其惟《明一统志》、《清一统志》乎。司马彪之《九州春秋》以州爲纲,《一统志》则汇集各省书而作,以省爲纲,故其实皆同,所不同者,惟一统与割据耳,要其史法则相类焉。
三传记上言以人区别者,谓之传记。盖传记初无区别,如《陈留耆旧传》(魏苏林撰)、《襄阳耆旧记》(晋习凿齿撰)、《列女传》(汉刘向撰)、《女记》(晋杜预撰)、《裴氏家传》(宋裴松之撰)、《虞氏家记》(虞览撰)、《王君内传》(华存撰)、《刘君内记》(王珍撰)、《东方朔传》《毋丘俭记》(以上诸书均见《隋书·经籍志》),至於後世,始以録人物者谓之传,叙事迹谓之记,分疆划职,似有不能相通者矣。
原夫传记之始,多由传述师説,记载经义而起,如《易》、《诗》、《书》、《春秋》皆有传,《礼》、《乐》皆有记。传之本字爲专,爲六寸簿。古者书用简册,长二尺四寸者爲经。六寸之簿,便於札记,师弟之间,口相授受,记之於簿,以备遗忘,故或谓之传,或谓之记,或兼称传记。《易》、《诗》、《书》、《春秋》固有传,亦有记,如《诗》有《齐杂记》,《春秋》有《公羊顔氏记》,《礼》、《乐》固有记,亦有传,如《礼》有《丧服传》、《周官传》是也(上引各书,皆见《汉书·艺文志》)。兼称传记者,则有刘向《五行传记》、许商《五行传记》(见《汉书·艺文志·尚书下》)、锺离岫《会稽後贤传记》(见《隋书·经籍志》)是也。着传记之作,或记故训,或记故事,如《诗毛氏传》,则主记故训,《春秋左氏传》,则主记故事,《韩诗内传》,则主记故训,《韩诗外传》则主记故事,然则传记之范围,本甚广泛,不以人与事限也。
司马迁作《史记》(《史记》本名《太史公》,见《汉书·艺文志》。然《六国年表》及《太史公自序》已有《史记》之名矣)。其後有《东观汉记》,薛莹《後汉记》。记或作纪,如环济《吴纪》、刘陟《齐纪》;纪又作志(记、志、识、志同谊),如陈寿《三国志》、卢宗道《魏志》,则记亦爲史之大名,而传则专属於人,而爲记之附庸,此爲传记之一变。自班固作《汉书》,志以记事,传以记人,实开後世记以记事、传以记人之端。然六代之时,则固未尝分别也,如《鲁国先贤传》、《襄阳耆旧记》、《武昌先贤志》(皆见《隋·志》),则传、记、志又何异乎?自唐以後,始渐以传专属人,记专属事,此又传记之又一变矣。兹所论者,则惟以人爲单位之传记,其他固别有专属也。
以人爲单位之传记,其最古者,如《禹本纪》、《伯夷叔齐传》(已见上引)、《高祖传》、《孝文传》(见《汉·志》),其书皆亡,不可得而论,其後传爲正史之一体,当别专论。至於单行之传,汉时则有《列女传》,魏晋南北朝之际,《列女传》之作,实繁有徒(如顼原、皇甫谧、綦母邃、杜预等各有撰述)。他若《童子传》(王瑱之撰)、《幼童传》(刘昭撰),亦属此类。而其最盛行之传,更有三种,一曰别传,二曰家传,三曰地方先贤耆旧传。(又有杂传一类,如《梁书·任昉传》云,昉撰《杂传》二百四十七卷,《隋书·经籍志》有贺纵《杂传》四十卷,陆澄《杂传》十九卷,其他无名氏所撰《杂传》见於隋、唐《志》者尚多,今皆亡佚,不具论。)
别传之作,大都书其逸事,纪其异闻,以别於史传。《隋书·经籍志》《东方朔传》八卷(当作《东方朔别传》),此爲别传之始。《汉书·东方朔传》曰:“凡刘向所録朔书,俱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顔师古注云:“谓如朔别传,皆非实事。”今按《艺文类聚》诸书,引朔别传,类皆奇言谑语。故班固《东方朔传赞》亦谓“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於衆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隋·志》又有《管辂传》三卷,管辰撰(当作《管辂别传》)。《三国志·管辂传》注“弟辰撰辂别传”。所引诸事,亦皆奇诞。盖魏晋南北朝之时,别传至多,章宗源《隋书经籍志考证》,引唐宋类书及史注所载别传,凡一百八十四家,皆不见於《隋·志》,窃谓别传之作,实爲小説之流,班固所谓“小説家者流,盖出於街谈巷语、道听涂説者之所造。”《汉书·艺文志》小説家有《伊尹説》、《鬻子説》、《师旷》、《务成子》、《天乙》、《黄帝説》,盖爲别传之宗。别传之外,又有所谓内传、外传者,如《汉武内传》、《邺侯外传》等亦其流也(《太平广记》等书所引唐宋以来内传、外传甚多)。下至今坊间所行之《西太后传》、《袁世凯传》亦属此类。若论其弊,则宏奬怪乱,增益诬谤;然在史讳饰家传谀佞之世,则此等小説、野史之属亦时有述其真相者,作史者所不能废也。
家传之作源出於谱牒。《杨氏家谱》(见《隋书·经籍志》,又有《京兆韦氏谱》、《北地傅氏谱》、《谢氏谱》、《苏氏谱》等),《扬雄家牒》(《艺文类聚·礼部》、《太平御览·礼仪部》,均引之),此爲家史之总体。谱牒之中,有状、有记、有碑、有传,故家传者,谱牒之一体也。三国之时,有《王朗王肃家传》,其後家传之作,见於隋唐《志》者,不可胜数,唐宋以来,爲古文者,如韩愈、欧阳修辈,类以爲人作碑传,致来谀墓之讥。盖家传之作,例必请名人爲之,金帛之赠,名曰润笔,公行贿赂,请作佳传,有褒无讥,以诬来世。故自家传盛行,而国无信史。盖後世修史,往往据家乘以立传也。黄宗羲爲《明史案》,隐括以三例,“国史取详年月,野史取当是非,家史备官爵世系而已”。足以见家传之价值,仅等於国史之起居注与实録而已。盖此等记载,例皆讳饰而不敢记实者也。
地方先贤耆旧传,其源亦出於小説。《汉书·艺文志》小説家,有《周纪》、《周説》之属,道於诵训之职,采於黄车之使,方志郡书,即由此出。自汉赵歧撰《三辅决録》,圈称作《陈留耆旧传》,魏晋以来,此风遂盛。魏有周斐《汝南先贤传》,苏林《陈留广耆旧传》,吴有陆凯《吴先贤传》,晋有陈寿《益部耆旧传》,范瑗《交州先贤传》,其例不胜枚举。今所存者,惟有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明欧大任《百越先贤志》等数种而已。盖自宋明以後,地方之志繁兴,耆旧先贤传记,皆孕包於志内,故其作遂衰。原其始作之意,不过妙选英贤,爲地方之表率,作後学之楷模而已。及其弊也,标榜之习,僞饰之风,亦所不免;而地方之弊俗戾风,亦不敢有所纪载,以获罪於乡里,盖与家传同其弊也。然後世徵考文献,欲以窥其地方文野之度,社会得失之林,则亦足以见其一斑,与正史同其价值焉。
四政治史与文化史凡百学术,皆由混合而趋於分析,前既言之矣;政治史与文化史亦不外此例。自班固创十志,博稽历代政典;刘向作《别録》,网罗累世学术,於是分门别类,各有专着。虽学术之科条未清,进化之轨迹不显,仅胪陈事实,详爲记载,然苟以科学之律,精爲分析,善爲部勒,则自可成爲良史,然则其创始之功,储材之绩,亦不可没也。此篇事类较多,文亦稍繁,故分爲甲乙二章。
甲政治史自《禹贡》详地方之制,陈赋税之要,《吕刑》言刑法,《周官》详职官,似已爲政治史之权舆。然此诸作,仅爲一代之法规,未尝详溯渊源,实未足以言史也。司马迁八书,已亡其三(礼、乐、律三书),其所存者,惟《封禅书》略言因革,余皆不详。惟班固十志,每言大政大法,必追述古始以讫於当时,故《汉书》虽属断代,而十志则实爲政治之通史也。降及唐代,杜佑作《通典》,颇有条贯,观其序云:“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徵诸人事,将施有政。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夫行教化在乎设职官,设职官在乎审官才,审官才在乎精选举。制礼以端其俗,立乐以和其心。此先哲王致治之大方也。故设职官,然後兴礼乐焉;教化堕,然後用刑罚焉;列州郡,俾分领焉;置边防,遏戎狄焉;是以食货爲之首,选举次之,职官又次之,礼又次之,乐又次之,刑又次之,州郡又次之,边防末之,或览之者庶知篇第之旨也。”其书网罗宏博,评议精简;虽其铺陈政制,不能详其创造之因、与其施行之果,未免有取貌遗神之憾;然其整理之精,规画之宏,亦有足多者。至於清代,逐秉其遗规,有《续通典》、《清通典》之作,已不能及其简要。若夫马端临之《文献通考》、秦蕙田之《五礼通考》,虽亦爲政治之通史,然或近策案,或等类书,其条贯不及《通典》远矣。
法制之史,其完备者尠,《百官春秋》、《选举志》等书散佚已久,不可得而论,惟《唐六典》一书,差足备数。其书虽仿《周官》而作,然《周官》仅叙一时之制,《唐六典》则自唐虞而下,损益沿革咸具焉(《唐六典》凡唐制则大书;历代之损益沿革则细书於下)。其流又有二:一爲会典,如《明会典》、《清会典》等,其体亦略仿《唐六典》,惟其损益沿革,仅详本朝。一爲《历代职官表》(清乾隆时永瑢等奉敕撰),虽爲表体,然每表之下,详叙源流,亦上起古初,下讫於当时。他若董説之《七国考》、王应麟之《汉制考》,於七国、两汉之制度,摭拾残剩,汇爲章则,虽未足爲史,然亦爲考法制者所不废也。
经济之史,吾国更无有措意者,唐宋以来,虽渐有留意及此者,如唐李吉甫《元和国计略》、宋韩绦《治平会计録》、李常《元佑会计録》、丁谓《景德会计録》、田説《皇佑会计録》,及《庆历会计録》、《经费节要》等书(皆见《宋史·艺文志》),皆爲经济史之滥觞,其书虽皆偏於财政,未详民间经济状况,然其书苟存,亦足与历代正史之食货志,同爲经济史重要之材,惜乎其书皆不流传也。自司马迁撰《货殖列传》,农工商虞之事,皆详记靡遗,民间经济,亦既了然矣;而於国家财政,又别撰《平准书》,故经济之史,唯迁始能注意及之,然此入於正史范围,故於此不能引例。而迁又有《素王妙论》一书,亦颇言货殖之事(《史记》正义引《七略》云,司马迁撰《素王妙论》二卷。《史记·越世家》集解,《御览》四百四,四百七十二,皆引《素王妙论》,言管仲、子贡、计然、范蠡、吕不韦等理财殖货事)。自是厥後,言民生者竟无综贯之史,惟於河防、水利、荒政等事,略有言其源流,志其大概而已。言国计者,自唐宋而後,甄综大要者,尚有其人(明汪鲸有《大明会计类要》十二卷,张学顔《万历会计録》四十三卷,皆见《明史·艺文志》),而分记之作尤多,如田赋、漕政、海运、钱币、盐法、仓库、榷政、铁冶、茶马、屯田诸事,或爲之记,或爲之志,盖至明而大盛矣。
法律之史,更不多觏。《吕刑》一篇,已略言法律沿革,自是厥後,惟各史刑法志,言之颇详。单行之史,实未之见;惟《隋志》有《晋宋齐梁律》二十卷,聚四朝之律於一书,实可见其损益沿革,然书已亡佚,实无由证成斯説。至明有应廷育《刑部志》、庞嵩《刑曹志》、陈公相《刑部文献考》、来斯行《刑部狱志》、江山丽《南京刑部志》(均见《明史·艺文志》),今亦未见流传;清沈家本《历代刑官考》一书,亦其流也。家本又有《新刑律説明书》,每条律文,皆举历代沿革,详其源流,言其取舍,与《唐律疏义》空释条文者迥异,与《刑曹》、《刑官》诸考志仅言故事者亦异。此虽不名爲史,实法律史之先河矣。
军政之史,作者颇多。宋有钱文子《补汉兵志》、陈传良《历代兵制》,明有李材《兵政纪略》、杨时乔《马政纪》,清有《八旗通志》(此书以兵制爲主,间载典章人物等),皆於正史兵志之外独具专书,言其制度因革。而言战法、战略、战事之史,如明吴从周之《兵法汇编》、郑璧之《古今兵监》、顔季亨之《明武功纪胜通考》等,皆不在此例。
社党之史,作者亦多。自范晔《後汉书》作《党锢传》已开此例,然在正史,不能援爲例证。宋有《庆元党禁》一卷(不着撰人名氏,刊於《知不足斋丛书》),清陆心源着有《元佑党人传》十卷。盖元佑党碑凡三百有九人,《宋史》有传者不及百人,或附见而不尽详,且有舛譌。故特徧搜群籍,备爲之传,末附《党禁始末》。考元佑党禁者,此书其最详矣。明代社党,记者独多。陈鼎有《东林列传》二十四卷,陆世仪有《复社纪略》四卷,吴伟业有《复社纪事》一卷,杜春登有《社事始末》一卷,又有《东林本末》六卷,惜其不传,今仅有《东林事略》三卷,列於《荆驼逸史》(《东林本末》不知撰人姓名,《东林事略》末有《东林本末》序注云,“书共六卷,在陈其年维崧家”。《事略》殆其节本)。考明之社党,尚有几社、邑社、南社、北社、知社、匡社、应社等,无有专书记载,故亦尟爲前人所知。盖吾国社党,非若欧美诸国之有党纲政见足以标示於国人,其初不过宦官当路,权奸窃柄,目其反对者爲党人,爲一网打尽之计耳。至若明代诸社,亦不过标榜文章声气,实爲文社,而非政社。其後稍有得志者,於是结爲党援,干预政治。然则吾国社党虽爲幼稚,亦不失爲政争之具,足以爲政党之先道,故其记载亦不可忽视云。
外交之史,自唐而後,作者亦多。如唐有李德裕《西蕃会盟记》三卷(见《唐书·艺文志》),宋则有《皇华録》一卷、《南北欢盟録》一卷、《议盟记》一卷,皆不知作者。张棣有《金亮讲和事迹》一卷,寇瑊有《奉使録》一卷,王曙、戴斗有《奉使録》一卷,范纯仁有《使高丽事纂》二卷(均见《宋史·艺文志》)。元则有刘郁《西使记》、元贞《使交録》(均见《元史·艺文志》)。明则有张宁《奉使録》二卷、龚用卿《使朝鲜録》三卷、谢杰《使琉球録》、倪谦《使交録》(均见《明史·艺文志》)。虽其书大半散佚,然自唐以来,注意斯事,亦可概见,今所存者,惟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其书爲纪事本末体,记载宋金和战之始末,分上中下三帙:上帙记政和、宣和之事(二十五卷);中帙记靖康之事(七十五卷);下帙记建炎、绍兴之事(一百五十卷),皆采集诸书,编年条系,虽失之太繁,然记两国交涉之事,未有详於此书者。清光绪中,王之春有《国朝柔远记》十八卷,自顺治以迄同治,於中外交涉机宜以及通商始末,皆编年记载。虽不无自大之见,然指陈交涉得失,亦颇分明,抑亦外交史之流亚也。
乙文化史《庄子·天下篇》甄综学术源流,已爲文化史之先导。司马迁继之,其於《史记》列传半爲学者之传记。自管、晏、老、庄、孟、荀、申、韩、孙、吴、苏、张、计、范诸子,以及仲尼弟子,汉代儒林,屈、贾、邹、枚、司马、淮南之文学,扁鹊、仓公之方技,所谓诸子百家,莫不详爲列传,或连类附见。是则司马之史,其注重文化,可谓不遗余力,然此属正史,不能引爲例证。惟刘向校书,着爲《别録》(《隋书·经籍志》:《七略别録》二十卷,刘向撰)。《汉书·艺文志》所谓“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録而奏之”,即谓此也。今其书虽散佚,其存者犹有《管子书録》、《晏子叙録》、《孙卿书録》(《韩非子书録》不着名,严可均疑是刘向作。他若《列子书録》、《关尹子书録》虽着向名,疑皆後人依托。又有《邓析书録》,亦不着向名,而《意林》及《荀子》杨倞注、高似孙《子略》,皆云向作,然此亦出於後人依托也)。於其篇目指意,固已条举撮録;而其国籍行事,尤详爲叙述。观各书所载《别録》逸文,如王史氏(《汉书·艺文志》注引《别録》云:“六国时人也。”)、徐子(《史记·魏世家》集解引《别録》云:“外黄人也。”)、鬻子(《史记·周本纪》集解引《别録》云:“名熊,封於楚。”)、杜文公(《汉书·艺文志》注引《别録》云:“韩人也”),则详其时代,着其国籍。我子(《汉书·艺文志》注引《别録》云:“爲墨子之学”)、文子(《史记·荀卿列传》索隐引《别録》云:“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子夏之弟子,问於墨子”)、尉缭(《汉书·艺文志》注引《别録》云“缭爲商君学”),则着其师承。申子(《史记·申韩列传》索隐引《别録》云,“今民间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己备,过太史公所记”也),则审其篇目。驺衍(《史记·荀卿列传》集解引《别録》云,“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其书天事,故曰谈天”),则明其指意。是其甄综学术,分部别居,条析源流,固己极文化史之能事矣。而世顾以目録校雠之学轻之,固浅之乎测向者也。其後刘歆《七略》,班固因以成《汉书·艺文志》,犹未失其家法,已駸駸乎成爲目録之学矣。其後齐王俭有《七志》、梁阮孝绪有《七録》。《七志》已亡,《七録》原有十二卷,今仅存序与目而已,故其内容若何,亦不敢悬爲论断。惟《七録》中有《古今书最》一篇,详载古今书籍存亡之大概,此亦足以爲文化史之资,而学术源流,亦不若《七略》、《艺文》之该备,盖其书既缺,自不能以此相责也。宋有王尧臣《崇文总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録解题》,清有《四库全书总目》,虽各有品题,然学术之源流不明,部居之分别亦杂,故郑樵有《校雠略》、章学诚有《校雠通议》,皆思复向、歆之旧业以理董之,然兹事体大,彼二人者,亦未足以语此也。其後言目録之学者,仅能考版本之源流;言校雠之学者,仅能辨字句之异同,斯则其细已甚,更不足以窥见向、歆之巨业。惟宋高似孙《子略》,专载诸子,总存其目,其下四卷,则全爲论断,颇欲扬扦百家,清其流别,然其意则是,其学亦甚疏也(吾国无文化史,此节所言皆总论学术之史,姑归之於文化史,下节所谓学术史,仅指言学术之一部分者)。
学术之史,自明黄宗羲《学案》出,规模始宏大。先是,周海门有《圣学宗传》、孙锺元有《理学宗传》,皆言理学之源流,然或以禅学乱其流,或杂收而不甄别,颇觉疏略,於是黄氏爲《明儒学案》六十二卷以正之。既成此书,又复溯宋元诸儒而爲之述其学派,成《宋元学案》,然其原稿不言卷数,全祖望修定序録,列爲百卷,其书述各家传授源流,详爲表列,颇觉清析。每一学案,首述其行事而爲之传,次摘其言论以表其学,终复加案语以详其得失,或附録逸事及他人之评论。其爲传也,视正史之传虽较简要,然於其学术之大凡,及其生平、读书、交游、着作,亦不加意详述,实与史传亦无异处(冯氏校刊《宋元学案》条例云,“是书修补,谢山兼爲修《宋史》而作,故有《宋史》所略,而是书列传特加精详,语多本之《永乐大典》,其中经济着述,间或采入”。可见诸传不仅爲学案作也)。所摘言论,有时亦不能代表其学术,於其学术之本末条贯,实不能如指诸掌。而其评论,徒肆口辨,间有不衷於理者。又复入主出奴,陆、王、程、朱,便势同水火,故不爲客观之叙其真相,而独爲主观之肆其交攻。盖黄爲陆、王,全爲程、朱,已不免有此弊。他若陈建之《学蔀通辨》,攻陆、王;吴鼎之《东莞学案》,申陆、王;唐监之《学案小识》,又申程、朱,其《经儒学案》,掊击戴震诸人,又蹈汉宋交攻之弊,学术之真相,往往爲其好恶所左右,盖无科学严格之律令,又无学史客观之精神,故其成就止於如此,然其爲吾国学术史之先导,其功不可没也。其後江藩爲《汉学师承记》八卷、《经师经义》一卷,又爲《宋学渊源记》二卷,《附记》一卷。其爲《师承记》则云:“经术一坏於东西晋之清谈,再坏於南北宋之道学,元明以来,此道益晦,至本朝,三惠之学盛於吴中,江永、戴震诸君继起於歙,从此汉学昌明,千载沈霾,一朝复旦。”其爲《渊源记》则云:“近今汉学昌明,徧於寰宇,有一知半解者,无不痛诋宋学。然本朝爲汉学者,始於元和惠氏。红豆山房半农人手书楹帖云:‘六经尊服郑,百行法程朱。’不以爲非,且以爲法,爲汉学者背其师承何哉?”江氏之书,其叙诸家学説,颇得要领,然其互诋之陋习,主观之偏见,亦所不免。同时阮元撰《畴人传》四十六卷。自上古以迄嘉庆初年,凡中外言历法、算数之学者,皆叙其行事,述其学説,复缀以论,以明其流变(自卷一至二十述中土,末四卷述西洋,颇无门户之见)。盖历算之学,须凭实验,且以後起者爲胜,西学之入吾国,以此爲始,良由理无二致,故首能输入焉。学术无国界,此书差能副之矣。其後罗士琳又续补六卷,合刊行世。寻畴人二字,义颇广泛,不能专指历算之人。《汉书·律历志》如淳注云:“家业世世相传爲畴。”考王粲《七释》、束晳《补亡诗》以世礼乐者亦爲畴人,此则阮、罗二氏之小疵也。其实专家之学,皆可仿此爲史,惟条例略须改变。一干衆枝,明其源流,条其异同,不可如学案等之漫无比较条贯也。
宗教之史,着者特衆。自齐王俭撰《七志》,佛经道经,各爲一録,梁阮孝绪撰《七録》,亦特列《佛法録》、《仙道録》,北齐魏收撰《後魏书》,特着《释老志》,此皆对於宗教而有系统之记载者也。然《七志》、《七録》,实已散佚,《释老志》又属於正史,皆无劳举例。且仙道目,汉刘向已有《列仙传》之作(见《隋书·经籍志》),晋葛洪继之,亦有《神仙传》十卷。其後《説仙》、《集仙》、《洞仙》、《道学》等传,作者纷纷,实繁有徒。而佛法则梁有释宝唱之《名僧传》三十卷(见《隋书·经籍志》),释僧佑继之,亦有《高僧传》十四卷(今存)。其後名德法师衆僧比丘尼等传亦纷纷继起。然此皆以人爲限,未扩厥宇。隋唐以来,佛法之史,颇多名着,如隋翻经学士费长房着《历代三宝纪》十五卷,虽言译事,而表年以爲经,列人以爲纬。而每人所译之经,既详列书名於前,又略言译事始末於後。隋以前各经译出之年代,观此纪盖了然矣。唐沙门智昇又撰《开元释教録》二十卷,虽无年表,以详衆经译出之年代,似稍逊於《三宝纪》,然所译各经,亦以人代先後爲伦,不依三藏之次。且每代之首,冠以总序,先述年数,次述人数,次述所译经律之数,颇觉明了。而译人传记,特加详叙,此则胜於《三宝纪》也。先是,唐贞观时,有沙门道宣者,撰《释迦略谱》、《释迦方志》、《大唐内典録》、《续高僧传》,颇足爲宣扬佛教之史,其书今皆存在,足以远绍僧佑、长房,後启智昇。自斯以後,代有着述,故佛教之史颇称完备。至於仙道,今《道藏》所有者,惟汉刘向《列仙传》二卷、晋葛洪《神仙传》十卷、南唐沈汾《续仙传》二卷(《云笈七签》尚有《洞仙传》二卷,案《列仙》、《洞仙》等传见於《隋·志》,疑早已散佚,後人自类书辑出耳)。而谱録记传一类,所载传记山志,皆限於一人一地,其数亦尟。汉《天师世家》则又限於一家,惟元赵道一所撰《历世真仙体道通监》五十三卷、续编五卷、後集六卷,此爲仙道最详之史。然其声教之盛,不逮佛经远矣。
文学之史,《诗序》爲之权舆。盖《诗》三百篇,大抵皆不知作者,作序者爲之稽考史乘,或详作诗之原由,或述作者之姓氏,使学者论世读《诗》,知其源流正变,亦後世述文学史之意也。惟作序者不知爲何人,衆论纷纭,此不必辩。司马迁作《史记》,屈原、贾谊、枚乘、司马相如等文人,特立专传,范晔《後汉书》,遂特立《文苑传》,然此属正史,无劳举例。自晋张隐撰《文士传》五十卷,挚虞又爲《文章志》四卷、《文章流别志》二卷(《隋·志》:《文章流别集》四十一卷,梁六十卷,志二卷,论二卷,又有《文章流别志论》二卷)。单行之史,乃渐兴盛。其後傅亮有《续文章志》、宋明帝有《晋江左文章志》、沈约有《宋世文章志》,皆其流也。惜其书皆已散佚,存者亦仅百之一二耳。惟梁刘勰《文心雕龙》,叙文章之源流,锺嵘《诗品》(《隋·志》作《诗评》),述诗人之流别,言文学者,皆奉之以爲监,故其书赖以不亡。唐裴朏有《续文士传》十卷,许敬宗有《文馆词林文人传》一百卷,亦已散佚。降至後世,选总集者,大抵皆爲文人立小传(如胡震亨《唐音统签》、钱谦益《列诗朝集》,其後《全唐诗》、《全五代诗》、《全金诗》、《五朝诗别裁》等皆有小传)。又爲纪事、徵略之作(如《唐诗纪事》、《宋诗纪事》、《明诗纪事》及《诗人徵略》诸书,皆述诗人事迹爲多)。其他言词者,有《历代词人姓氏録》,言曲者有《録鬼簿》等书。然作者虽衆,皆散无有纪,不爲源流派别之言,以视《文心雕龙》、《诗品》且不逮,宁足以言有系统之史哉!
艺术之史,以绘画爲最详备。自齐谢赫撰《古画品録》、陈姚最撰《续画品》,已发其端。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十卷,自上古至唐会昌,所有画家,皆爲小传,间述其派别源流。宋郭若虚又作《图画见闻志》六卷以继之,所述自唐会昌至宋熙宁。宋邓椿又作《画继》以继之,所述自宋熙宁至乾道。元夏文彦别作《图绘宝监》五卷,所述又自上古至於元。明韩昂又爲《续编》一卷,所述自明至嘉靖。清徐沁别作《明画録》十五卷,则述有明一代。而述明末清初者,则有周亮工之《读画録》(四卷)。述清初以至乾隆初年,则有张庚之《画徵録》(三卷、续二卷)。其後冯金伯有《国朝画识》(十二卷)、《墨香居画识》(十卷),蒋宝龄有《墨林今语》(十八卷,续一卷)。此皆累世继述,昭示来兹,而图画之史赖以不坠者也。其次则法书:唐张彦远《法书要録》十卷,起於东汉,迄於元和,与《历代名画记》并行;特继述无人,故不若绘画之详备。惟宋董更《书録》三卷、清冯武《书法正传》十卷,差堪继武。他若宋宣和之《书画谱》(各二十卷)、清康熙之《佩文斋书画谱》(一百卷)、明陶宗仪之《书史会要》(九卷,补遗一卷,明朱谋垔续编一卷),朱谋垔之《书史会要》(五卷),则又包举各代,汇爲鸿编,颇足以爲其羽翼。盖法书名画,着述甚多,或言其品,或言其法,或着收藏之目,或言鉴别之情。名号繁多,不可殚述,惟言派别源流,足以徵其变迁,觇其进化者,以上所举传记,虽未尽爲合作,亦足以供艺术史之选材已。若夫摹印之术,近代以来,亦有爲之作传记者,如周亮工之《印人传》三卷、汪启淑之《续印人传》八卷、叶铭之《广印人传》十六卷,亦足以见其一斑。他若金石雕刻、文房古玩之属,图谱、志録诸作,虽实繁有徒,而若元陆友之《墨史》(二卷,集古来善制墨者凡一百五十余人,旁及高丽、契丹、西域之墨,亦无不搜载),与书画印人诸传记足以并驾齐驱者亦尟矣。
农业之史,作者甚尟。自《夏小正》详言农之节候,於是周有《七月》之诗,秦有《月令》之篇,汉亦有《四民月令》,後世且有七十二候之説。元鲁明善《农桑衣食撮要》,即以农圃诸事,分系於十二月令。此农业中天时经验之历史也。《管子·地员篇》言九州之土有常,而物有次。凡上土三十物,种十二物;中土三十物,种十二物;下土三十物,种十二物。凡土物九十,其种三十六。此农业中土宜经验之历史也(《地员篇》详辨土宜种类之学,必由累世经验而来,必非管子所创,惜後世不传)。後魏贾思勰着《齐民要术》十卷,详言农事,中有引汜胜之述伊尹区田之法,自伊尹以後,又有爰田、代田之説,井田、班田之制。他若沟洫有记(见《考工记》)、耒耜有经(唐陆龟蒙着,一卷),此农田农器之史之散见於各书者也。元有《农书》(二十二卷,王桢撰,凡《农桑通谈》六卷,《谷谱》四卷,《农器图谱》十二卷)。明有《农政全书》(六十卷,徐光启撰。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十一类,颇称该备)。清有《授时通考》(七十八卷,乾隆勅撰。分天时、土宜、谷种、功作、劝课、蓄聚、农余、蚕桑八门)。此三书者,虽非爲史,而取材详博,颇足观览。他若《茧谱》、《棉谱》,《茶经》、《酒经》,《群芳》之谱,《奇器》之图,《桂海虞衡》之志,《闽中海错》之疏,诸如此作,不可罄述,由此言之,吾国虽无农业之史,而史材未尝不丰富也。
工业之史,发达最古,自《世本》有《作篇》,详记车服器具等制作之原,惜其书已亡佚,然散见於各书,略可见焉(《礼记·明堂位》正义曰,《世本》,书名,有《作篇》,其篇记诸作事)。如奚仲作车(《御览》七百七十三引《世本》,下引仿此),胡曹作冕(注云,胡曹,黄帝臣。《左》昭二十四年传正义引)、作衣(《路史·国名纪》六引),垂作铫(《御览》八百二十四引)、作耨(《左》僖三十三年传正义引),宓羲作瑟,神农作琴(《风俗通》引),杼作甲(《初学记》二十二引),挥作引,夷牟作矢(注云,挥、夷牟,黄帝臣。《礼记·射义》疏引),少康作箕帚(《御览》七百六十五引),公输作石磑(《後汉书·张衡传》注引),拥父作舂(《御览》七百六十五引),伯夷作井(《御览》一百八十九引),共鼓、货狄作舟(《艺文类聚》七十一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其後作史者,惟舆服之制,略有记载,其器用工作,颇以形下贱视,无有持续记述者,遂致日用之物,如牀橙桌椅诸物,且无有知其始於何时,作於何人者,其器具之源,改良之迹,更无论也。吾国工业之墨守古制,不能发展,大率由此。其後惟宋沈括《梦溪笔谈》,稍记工艺,且兼言算数物理。如言阳燧照物皆倒,透光监承日光而铭文透壁上,洼监照人面大,凸监照人面小,唐高宗之玉辂,吴越王之木塔,喻皓营舍之法,毕昇活版之术,皆备言其理法,能於乐律历算,尤爲其专门絶学,言之更详。他若陶弘景之《古今刀剑録》、王俅之《啸堂集古録》、王黼之《宣和博古图》、吕震之《宣德鼎彝谱》,亦可以考见制作之源流。然此诸书,皆未成史体,惟吾族祖琰所着《陶説》六卷,言陶工历史,最爲详备(第一卷説今,言饶州今窑。第二卷説古,言古窑。第三卷説明,言明窑及造法。第四卷説器上,唐虞器、周器、汉器、魏晋南北朝器。第五卷説器中,唐器、宋器、元器。第六卷説器下,明器)。此则可爲工业史之模范矣。
商业之史,以吾国重农贱商,故尟有爲之记载者,惟司马迁《货殖传》中载都会之发达,及商人之传记,爲商业史之权舆。然此属正史,无劳举例。其後惟宋严守明有《通商集》三卷、赵勰《广南市舶録》三卷(见《宋史·艺文志》),专言商事,惜其书已佚,无可考证。至明有陈讲《茶马志》四卷、傅浚《铁冶志》二卷、王宗圣《榷政记》十卷,颇亦关於商务,然至於今,亦有録而无书。清自中叶後海禁大开,与外人通商,宜有专爲之史者。光绪中,坊间流传有王之春《通商始末记》二十卷,然考其书,实即王之春之《国朝柔远记》也(见外交史条),书估变其名以求利耳。是故清代通商之事,亦无有专爲之记载者,诚憾事也。惟同治时夏燮,撰《中西记事》二十四卷,中有互市档案,漏巵本末,五口衅端,洋药土税诸篇,颇言通商之事。其他散见於诸家之文集奏议,及海关之统计,东西洋史家之记述,实繁有徒,惜乎无人爲之辑録而爲专史也。
风俗之史,作者亦古。自汉朱赣《条风俗》,班固辑之,以附於《汉书·地理志》之末,言风俗者祖之。其後郑玄作《谱诗》言十五国风、二雅、三颂之不同,亦颇探原於风化。学者欲觇吾国古代之风俗,则此二书爲最简赅者矣(唐作《五代史志》,而其《地理志》略依古九州区画,条其风俗,颇得朱赣遗意)。自斯以外,纲举目张,条列全局者,实罕其觏。惟汉圈称有《陈留风俗传》(见《隋·志》),晋周处有《阳羡风士记》(见《唐·志》及《史通·补注篇》),宋孝王有《关东风俗传》(见《史通·补注篇》),唐张周封有《华阳风俗録》(见《唐·志》),他若《北荒风俗记》、《诸蕃风俗记》、《突厥所出风俗事宜》(以上皆见《隋·志》)、《高丽风俗》(见《唐·志》)诸书,亦实繁有徒。然或专録一地,或略举偏方,或仅载外国,固难与朱、郑等并驾齐驱者也。惟顾炎武作《日知録》,中有《世风》一卷,详言历代风俗,如周末风俗,秦纪会稽山刻石,两汉风俗,正始、宋世风俗等条,颇能言其荦荦大者,惜其偏言土风,未能条举其俗,亦属偏而不全。今日而欲爲风俗史,则必采取社会学之精意,应用人类之条理,庶乎其可以超出於古人之上矣。
五正史前言混合各体者,吾国谓之正史,如本纪、年表之区别以时,世家之区别以地,列传之区别以人,书、志、汇传之区别以事;而此混合各体之史,实创於司马迁,以司马迁《史记》有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也。
秦嘉谟《世本辑补》,谓《史记》之本纪、世家、列传,皆本於《世本》。“《左传》襄二十一年正义引记文曰‘太甲,汤孙’,《史记索隐》及《路史》注亦引《世本·纪》文,纪记音同,此即《史记》本纪之所本。《左传》桓三年正义引《世本》曰‘武公,庄伯子。韩万,庄伯弟’《世本·世家》文;又襄十一年、二十一年、定元年正义皆引《世家》文,此即《史记》诸世家之所本。《史记·魏世家》索隐引《世本》曰‘桓子生文侯斯,其传云孺子,是魏驹之子’。则《世本·世家》外,复有传,太史公作七十列传,其名亦本於《世本》也”。案秦氏推本本纪、世家、列传於《世本》,其言甚辨,若依其例则表与书亦可谓本於《世本》。表爲表里字,世表之表,乃谱之假借字,《世本》有帝系及王侯大夫谱,即《史记》表之所本。《世本》有《作篇》,记占验、饮食、礼乐、兵农、车服、图书、器用、艺术之原,《史记》八书,即本於此。虽然,《世本》一书,刘向以前未尝称引(《史记集解》序索隐引刘向曰:“世本,古史官明於古事者之所记,凡十五篇。”《汉书·梅福传》: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隋书·经籍志》:《世本》二卷,刘向撰。希祖以爲《世本》、《战国策》皆刘向撰集,而班彪谓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削《世本》、《战国策》。窃谓《世本》、《战国策》,恐司马迁皆见不及,故《春秋正义》云,今之《世本》与司马迁言不同也。余别有《世本考》),其书有燕王喜、汉高祖(见《顔氏家训·书证篇》),亦未必爲古史官所记,司马迁得见与否,实亦未可定也。
司马迁所撰本纪、表、书、世家、别传,其体非其所创,固可断言。本纪爲编年体,本於《春秋》,而其名则本於《禹本纪》(《史记·大宛列传》云,“《禹本纪》言河出崑仑”。又云,“《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表之本字爲谱,桓谭《新论》及刘杳皆云,“太史公世表,旁行斜上,并效周谱”。则表本於周谱也(《史记·三代世表》云,“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十二诸侯年表》云,“太史公读《春秋历谱牒》”,是亦可爲一证)。《尚书》之《禹贡》、《洪范》、《吕刑》等篇,即开後世书志之体,则书本於《尚书》也,《史记·卫世家》,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是《史记》以前已有世家也。《史记·伯夷列传》,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云云,则《史记》以前已有传也。《春秋左氏传》故事,亦爲传之发端,惟一以时爲纲,一以人爲纲耳。由此言之,《史记》以前,史之各体,固已有之。司马迁特混合各体以爲一书耳。此史学进步之徵也。
编年之史,往往局於政治,未覩社会之全体,正史则差能免此弊。世言二十四史爲帝王之家谱,不载民事,亦未免过爲苛论,且未尝浏览其书。且如司马迁《史记》,本纪、书、表、世家,固不免偏於政治,详於贵族。然其篇数,仅占六十,而列传七十篇,大都详载文化,自管、晏、老、庄、孟、荀、申、韩、孙、吴、苏、张、计、范诸子,以及仲尼弟子,汉代儒林,屈、贾、邹、枚、司马、淮南之文学,扁鹊、仓公之方技,以及诸子百家,莫不详爲列传,或连类附见,前既言之矣。他若诸丛传中如循吏、酷吏、刺客、游侠、日者、龟策、滑稽、货殖等传,大抵详察社会,精言民事,而文臣武将,则仅举其荦荦大者。其後班固《汉书》,又加《地理》、《艺文》二志,条举风俗,详言文化。司马彪《续汉书》则有《舆服志》,魏收《魏书》则有《释老》、《官氏》二志。而丛传之中,如范晔《後汉书》之《文苑》、《独行》(後世《卓行》、《一行》等传本此)、《逸民》(後世《隐逸》、《高逸》、《处士》、《逸士》等传本此)、《党锢》、《方术》(後世《方伎》、《艺术》等传本此)、《列女》、《宦者》等传,姚思廉《梁书》之《止足传》,欧阳修《五代史记》之《伶官传》,以及《宋史》之《道学传》,《新唐书》之《藩镇传》,《明史》之《土司传》,皆随世所重,专爲记载,则社会变迁,亦未尝捐弃弗道也。
刘子玄论正史之得失,其言甚辨。以爲纪以包举大端,傅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於天文地理,国典朝章,隐显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爲长也。若乃同爲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後屡出,於高纪则云语在项传,於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爲短也(见《史通·二体篇》)。详正史之体,储史材则尚称该备,言史理则未臻完密,盖史家最重之职,在明因果之关系,掸社会之真相,若同爲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甚难周览,则始末难寻,因果斯昧,子玄之论,可谓切中其弊矣。
刘子玄《史通》特着《本纪》、《世家》、《列传》、《表历》、《书志》五篇,以论其得失,窃谓其言有是有非,不可不辨也。《本纪篇》云,“天子爲本纪,诸侯爲世家。姬自后稷至於西伯,嬴自伯翳至於庄襄,爵乃诸侯,而名隶本纪,项羽僭盗而死,未得成君,春秋吴楚僭拟,书如列国,假使羽窃帝名,正可抑同群盗,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案本纪者,述其宗祖曰本,奉其正朔曰纪。周自后稷至於西伯,秦自伯翳至於庄襄,爵虽诸侯,而实爲天子之宗祖,必欲置之世家,是欲臣其宗祖,昧其本源也。自周赧王亡至秦始皇称帝,中间无统者三十四年,而灭周者秦,故列秦爲本纪。自秦子婴亡至汉高祖称帝,中间无统者四年,而杀子婴、封诸王者项羽。故列项羽爲本纪。必欲称项羽爲僭盗,则刘邦何尝非僭盗乎?必欲以称王爲非天子,则夏、商、周何尝称帝乎?子玄成败论人,实非公论。且《史记》尚有《吕后本纪》,以少帝非惠帝子,而政归吕后,故列吕后爲本纪,而子玄不敢论列,似避武后之嫌,惟於范晔《皇后纪》特致弹论(见《列传篇》)。由此言之,子玄於本纪二字之义,尚未憭然也。《世家篇》云:“陈胜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爲称,岂当然乎?”案:诸侯爲世家,割据称王,未成一统,故亦列之世家;况灭秦之祀,涉实发难,若在班固,必列涉於载记,似觉更当。子玄必欲以盗称涉,毋亦成败论人,又云“诸侯大夫家国本别,三晋之与田氏,自未爲君而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後,而前後一统,俱归世家,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案:帝王追其本,诸侯详其世,本末既明,因果斯判。且子孙爲诸侯,使其先世祖宗爲臣,其蔽与论本纪同矣。《编次篇》云,“寻子长之列传也,其所编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龟策异物,不类肖形,而辄与黔首同科,俱谓之传,不其怪乎?且龟策所记,全爲志体,向若与八书齐列,而定以书名,庶几物得其朋,同声相应者矣”。《叙事篇》云“《日者》、《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子玄以爲传以记人,志以记事,自是唐代俗见,昧於传记之原。不悟子长列传,原有以人爲纲、以事爲统两类,以事爲统,後世谓之丛传,又称汇传,盖书志之记事,重在政治,汇传之记事,重在社会,例如《平准书》与《货殖传》,皆记财货之事,而其注意实有不同者也。《表历篇》云:“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於祖宗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説,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爲益、失之不爲损,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案:史之有表,所以通纪传之穷,有其人已入传而表之者,有未入传而连类以表之者,表立而纪传之文可省,此万斯同所以补历代史表也。观夫《宋史》表少而纪传繁,《辽史》表多而纪传省,此其明效也(《史通·杂説篇》云“观太史公之创表也,列行萦纡以相属,编字戢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而於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於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閲文便覩,举目可详”,则子玄於表,後亦知其有用矣)。子玄《书志》一篇,论辨尤详,以爲“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於三《礼》,而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録,何法盛曰説,名目虽异,体统不殊”。其推论源流,特称明允。惟於《汉书》《天文》、《艺文》、《五行》三志,以爲可以删削,毋事妄载。《宋书》之《符瑞志》、《魏书》之《释老志》,亦以爲不急之务。而可以爲志者有三,曰都邑,曰氏族,曰方物。夫五行符瑞,与当时社会心理有关,实不可去;天文则代有发明,艺文则世有增减;释老一志,可以觇教化,降及後世,景回诸教,杂然并作,尤不可以无志,惟其名不可以释老限耳。夫艺文、释老均爲一代文化所关,何可不详聚史材,以爲後世之参考?而子玄所蔽尤在艺文,以爲“前志已録,而後志仍书,篇目如旧,频烦互出,何异以水济水,谁能饮之”。夫文籍代增,诚不胜载,然酌剂损益,非无其术。一则当代所撰,务宜全列,子玄亦既言之;一则前世古书,亦既有目,史既断代,则当时亡佚之书,史宜备载。如梁代之书,焚於元帝,宋世之籍,沦於金源,此宜详记者一也。亦有前世亡佚,而忽尔复见,如汉之孔壁,晋之汲冢,清之敦煌石室,永乐重获金元之书,日本复归梁唐诸籍,此宜详记者又一也。当唐之世,《七略》、《七録》犹存,故视汉隋艺文经籍,烦而无当,若使子玄生於今世,必以爲吾国文化所存,全恃二志,得覩其概,又何嫌其妄载哉!
史学要义,以最近者宜最详,良以当代各事,皆由最近历史递嬗而来,其关系尤爲密切。吾国史家,颇明斯义。司马迁《史记》百三十篇,自上古至秦楚之际,年代绵邈,仅占其半;记载汉事,亦占其半(《史记》一书,本纪十二篇,汉占其五;表十篇,汉占其六;书八篇,汉约占其四;世家三十篇,汉占其十二;列传七十篇,汉占其三十八。故自黄帝至秦楚之际,约六十五篇,汉亦有六十五篇)。而汉五世(高、惠、文、景、武),武帝时事,载之尤详,约占五分之二(汉六十五篇,而武帝时事约二十六篇)。可谓最近而最详者矣。班固记载汉事,共爲百篇。自是厥後,每易一代即新撰一史,以至於清,追踪前武,亦成明史,盖亦以最近之史,於当代尤爲切要也。不特此也,班固既成《汉书》,又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此亦记载当代之史尤详於近世史之明证也。自是之後,私家记述当世之史,代不乏人。自魏收《魏书》有秽史之目,至隋开皇乃发令禁絶人间撰集国史,臧否人物,於是设官修史之局开,私家着述之风微。然国史虽爲官修,而野史之业仍未絶也,南宋、南明,其风尤甚,尊王攘夷之微义,爲外来君主所最忌,至清顺治、康熙,乃大兴史狱,庄廷鑨、戴名世以此诛夷,乾隆时又销毁明季史书,不遗余力,自是私家记述当代史事之风絶矣。故今日而欲言史学,当屏除官史而奬励私史,又当整理古史而尤宜注重当代之史(整理古史,以通史爲归;注重当代之史,则自清中叶以迄民国今日百年之间,尤爲重要。吾国旧时,以《史记》、《通志》、《南北史》、《五代史》皆目爲通史,其实《史记》、《通志》略具通史之质,《南北史》、《五代史》则章学诚所谓丛史而已,不可混也)。
六纪事本末以一事爲纲,而记述其始末,始於《尚书》之《金滕》、《顾命》。至宋袁枢,乃有纪事本末一体,此亦史学进步之徵也。盖纪传之弊,一事复见数篇,主宾莫辨;编年之弊,一事隔越数卷,首尾难稽。其於事之因果,皆难综核,而欲发明大律,指挥人事,固其难也。自纪事本末出,遂使纪传、编年贯而爲一,以事爲经,以时爲纬,远因近果,於是麤备。盖史学发达之次叙,其始杂记事端,年月莫备,其次详编年月,始末间隔,再进则事时兼顾,始末萃列,掸因寻果,方臻精密,盖斯体发生,固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也。
自宋袁枢撰《通监纪事本末》四十二卷(或作二百三十九卷,以一篇爲一卷耳),杨万里爲之序,以爲“予每读《通监》之书,见事之肇於斯,则惜其事之不竟於斯,盖事以年隔,年以事析,遭其初莫绎其终,揽其终莫知其初。自袁书出,大抵搴事之成以後於其萌,提事之微以先於其明,其情匿而泄,其故悉而约,读其书,如生乎其时,亲见乎其事”(宋淳熙本《通监纪事本末》序)。而赵与亦云“通监以编年爲宗,本末以比事爲体。编年则一事而岁月辽隔,比事则虽累载而脉络贯连,故读《通监》者如登高山、泛钜海,未易遽覩其津厓,得《本末》而读之,则根干枝叶绳绳相生,不待反覆它卷,而了然在目中矣”(宋宝佑大字本《通监纪事本末》序)。是纪事本末者,实所以救编年之弊者也。其後明陈邦瞻作《宋史纪事本末》二十六卷(或作一百九卷,亦以一篇爲一卷)、《元史纪事本末》四卷(或作二十七卷),虽以宋史、元史爲名,似爲纪传体而作,其实仍以编年爲前驱也。盖其时薛应旗有《宋元资治通监》一百五十七卷、王宗沐有《宋元资治通监》六十四卷,故能比事次年,有条不紊也。
清丰润谷应泰撰《明史纪事本末》八十卷,此书先《明史》、《明纪》而成,既无纪传之史爲之前驱,又无编年之书爲之先导,似爲特创之作,其书与《明史》颇多异同,各篇之末,附以论议,文仿《晋书》,体规张溥(张溥有《通监纪事本末》等论),多俪偶之词,遗词隶事,曲折详尽。或谓此书实成於谈迁,其论实成於陆圻(姚际恒説)。又郑元庆述朱彝尊言,“此书德清徐侍郎倬所着,爲诸生时,爲谷所识拔,以此报之”。《四库全书提要》则谓“邵廷采《遗民传》称山阴张岱尝辑明一代遗书爲《石匮藏书》,应泰作《纪事本末》,以五百金购请,岱慨然予之”(希祖案:《石匮藏书》二百二十一卷,其书体例仿《史记》,余藏其稿本)。谷爲浙学使,书成於浙人,谷以金购得之,此姑不具论,第论其书必有凭藉,可断言也。其时浙江撰明史者,黄宗羲有《史案》、谈迁有《国榷》、张岱有《石匮藏书》,皆综述有明一代史事,他若郑晓之《吾学编》、朱国祯之《史概》,亦尝先後记述,况浙人之外,着述尚多,纪传编年,各有其书,盖纪本末一体,若无他体以爲之前驱先导,必不能发生也。
有以纪事本末施之古史者,宋章冲有《春秋左氏传事类始末》五卷,书太简略,未尝传称於世。清高士奇乃着《左传纪事本末》五十三卷,其书以国爲经,以时爲纬,虽以《左传》爲主,然亦别采经史诸子,爲之补逸,爲之考异,爲之辨误,爲之考证,篇末各附以论,此其胜於章书者也。先是,明沈朝阳有《通监纪事本末前编》,其书始於盘古,终於周分东西,荒诞不经之説,累牍连篇,故不足传云。
有以纪事本末体施之偏方之史者,清杨陆荣有《三藩纪事本末》二十二卷,其书成於康熙五十六年,时温睿临之《南疆逸史》、邵廷采之《东南纪事》、《西南纪事》等亦先後出,而传钞未广,杨氏亦未必见也。张监《西夏纪事本末》三十六卷,其书有表有图(首列年表、职方表及西夏堡塞地图),盖仿马驌《绎史》例,至是而纪事本末一体又稍进化矣。且西夏史事,成专书者甚尟,洪亮吉之《西夏国志》十六卷,未刊行於世,张氏亦未必见。然则杨、张二氏之纪事本末,其成书盖有独难者也。清光绪时,萍乡李有棠撰《辽史纪事本末》四十卷、《金史纪事本末》五十二卷,其本文俱本《辽史》、《金史》,间与他史及各传记事有异同、词有详略者,并仿裴松之注《三国志》、胡三省注《通监》例,小注双行,分载每条之下,名曰考异。自着书而自注,此又纪事本末之一变体也。清初马驌撰《绎史》一百六十卷,起自上古,讫於三代,亦爲纪事本末体。博采羣书,贯穿古事,事撷其要,略具始末,且又有政典,有学案,有世表,有舆图,体大而思精,在纪事本末中可谓独创而进化,足以自成一家者也。虽其中僞书谶纬,杂然并陈,不能鉴别,亦其一弊,然其规模宏远,在斯体中固莫之与京者矣。
吾国史书,虽以纪事本末爲最进化之体,然尚不知因果之精律,社会之要素,故其取材少客观之精鉴,叙事尟主观之断制,轻重详略,多失其宜。此则改良史学,在乎後起之英,不可以此苛责先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