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出 圆驾

第五十五出圆驾“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万岁爷升朝，在此直殿。
【北点绛唇】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日影金阶，唱道黄门拜。
“鸾凤旌旗拂晓陈，，传闻阙下降丝纶，。兴王会净妖氛气，，不问苍生问鬼神，。”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下官原是南安府饱学秀才。因柳梦梅发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径往扬州报知。平章念旧，着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不想平章回朝，恰遇柳生投见。当时拿下，递解临安府监候。却说柳生先曾撺过卷子，中了状元。找寻之间，恰好状元吊在杜府拷问。当被驾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门，抢了状元，上马而去，到也罢了。又听的说俺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在京。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一发恼激。央俺题奏一本，为诛除妖贼事。中间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杜老先生此奏，却是名正言顺。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返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奇。”老夫又恐怕真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传旨与他。五更朝见。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假真。”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
【前腔】（外、生幞头、袍、笏同上介）有恨妆排，无明耽带，真奇怪。哑谜难猜，今上亲裁划。岳丈大人拜揖。谁是你岳丈！平章老先生拜揖。谁和你平章？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你罪人咬文哩。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俺有平李全大功，当得何罪？朝廷不知，你那里平的个李全，则平的个“李半”。怎生止平的个“李半”？你则哄的个杨妈妈退兵，怎哄的全！谁说？和你官里讲去。午门之外，谁敢喧哗！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状元。放手，放手。状元何事激恼了老平章？他骂俺罪人，俺得何罪？你说无罪，便是处分令爱一事，也有三大罪。那三罪？太守纵女游春，一罪。是了。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罢了。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三大罪？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黄门大人，与学生有何面分？状元不知，尊夫人请俺上学来。敢是鬼请先生？状元忘旧了。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斋长？惶恐，惶恐。呀，先生，俺于你分上不薄，如何妄报俺为贼？做门馆报事不真；则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奏事官齐班。臣杜宝见。臣柳梦梅见。平身。“丽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黄钟北醉花阴】金殿琉璃翠鸳瓦，响鸣梢半天儿刮剌。甚的妇人冲上御阶？拿了！似这般狰狞汉，叫喳喳。青面獠牙，今番怕。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么？来的黄门官像陈教授，叫他一声：“陈师父，陈师父！”是也。陈师父喜哩！学生，你做鬼，怕不惊驾？噤声。再休提探花鬼乔作衙，则说妻来面驾。奏事人扬尘舞蹈。平身。听旨：杜丽娘是真是假，放着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俺的丽娘妻也。鬼乜些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臣杜宝谨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听启：
【南画眉序】臣女没年多，道理阴阳岂重活？向金阶一打，立见妖魔。好狠心的父亲！他做五雷般严父规模，则待把声名煞抹。便阎罗包老难弹破，取旨前来撒和。听旨：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黄门官，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女学生是人是鬼？
【北喜迁莺】人和鬼？形和影托着菱花。镜无改面，委系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波查。花阴这答，莲步回莺印浅沙。杜丽娘有踪有影，的系人身。听旨：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万岁！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哎哟，凄惶煞！前亡后化，阴错阳差。听旨：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因何预名梦梅？
【南画眉序】南海泛丝萝，梦向娇姿折梅萼。果登程取试，养病南柯。因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游其后苑，拾得丽娘春容。因而感此真魂，成其人道。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之女也。论臣女呵，便死葬向水口廉贞，和生人做山头撮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取旨前来撒和。听旨：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北出队子】无媒而嫁。谁保亲？保亲的是母丧门。送亲的？送亲的是女夜叉。（这等胡为！这是阴阳配合正理。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噤声。眼前活立着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到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则你这辣生生回阳附子较争些，下气槟榔俊煞他？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现放着实丕丕贝母开谈亲阿妈。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老身踹入正阳门叫冤去也。万岁爷，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那里来的？真个是俺夫人哩。臣杜宝启，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这个婆婆，是不曾认的他。听旨：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万岁！
【南滴溜子】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钱塘夜过，撞着丽娘儿魂似脱。子母肝肠，死同生活。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则他阴司三载，多有因果之事。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臻的，可有的发付他？从直奏来。这话不题罢了，提起都有。女学生，“子不语怪”。比如阳世府部州县，尚然磨刷卷宗，他那里有甚会案处！
【北刮地风】呀，那阴司一桩桩文簿查，使不着猾律拿喳。君王有副迎魂驾，臣和宰金枷。女学生，没对证。似这般说，秦桧老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的？也知道些。说他的受用呵，那秦太师他一进门，忒楞楞的黑心捶敢捣千下，紫筋肝剁作三花。为甚剁作三花？道他一花儿为大宋，一花为金朝，一花儿为长舌妻。这等长舌夫人有何受用？若说秦夫人的受用，一到了阴司，挦去了凤冠霞帔，赤体精光。跳出个牛头夜叉，只一对七八寸长指彄儿，轻轻的把那撇道儿揢，长舌揸。为甚？听的是东窗事发。鬼话也。且问你，鬼乜邪，人间私奔，自有条法。阴司可有？有的是。柳梦梅七十条，爹爹发落过了，女儿阴司收赎。桃条打，罪名加，勾管帘下。风流罪过些。娇滴女孩家。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重生无疑。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恭喜相公高转了。怎想夫人无恙！我的爹呵！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是踢斗鬼。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二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官人恭喜，贺喜。谁报你来？到得陈师父传旨来。受你老子的气也。状元，认了丈人翁罢。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状元，听俺分劝一言。
【南滴滴金】夫妻赶著轮回磨，便君王使的随风柁，那平章不做赔钱货。娘共女，，明交割。老黄门，俺是个贼犯。你得便宜人，偏会撒科。则道偷天桂影那，先偷了地窟花枝朵。陈师父，你不教俺后花园游去，怎看上这攀桂客来？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什么来！
【北四门子】是看上他戴乌纱象简朝衣挂，笑、笑、笑，来眼媚花。杜杜陵惯女孩吓，柳柳州门户风华。爹爹，认了女孩儿罢。离异了柳梦梅，回去认你。叫俺回杜家，赸柳衙。杜鹃花，子规红泪洒。哎哟，见了俺前生的爹，即世嬷，颠不剌魂灵立化。俺的丽娘儿！怎那老道姑来也？连春香也活在？好笑，好笑！我在贼营里瞧甚来？
【南鲍老催】官前定夺，官前定夺。原来一众官员此。怎的起状元、小姐嘴骨都站一边？眼见他乔公案断的错，听了那乔教学的嘴儿嗑。春香紧弟也来了。这姑姑是贼。啐，陈教化，谁是贼？你报老夫人死哩，春香死哩！做的个纸棺材，舌锹拨。柳相公喜也。姑姑喜也。这丫头那里见俺来？你和小姐牡丹亭做梦时有俺在。好活人活证。鬼团圆不想真和合，揶揄不想人生活。鬼三台，费评跋。朝门之下，人钦鬼伏之所，谁敢不从！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成其大事。柳郎，拜了丈人罢！
【北水仙子】呀呀呀，你好差。好好好，点着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几百个桃条！拜、拜、拜，拜荆条下马。扯、扯、扯，做泰山倒了架。他、他、他，点黄钱聘了咱。，逗寒食吃了他茶。你、你、你，待求官、报信口皮喳。是是是，是他开棺见椁湔除罢。爹爹爹，你可也骂够了鬼乜邪。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叩头谢恩。状元恭喜了。呀，是韩子才兄。何以得此？自别了尊兄，蒙本府起送先儒之后，到京考中鸿胪之职，故此得会。一发奇异了。原来韩老先也是旧朋友。
【南双声子】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阴司销假。
【北尾】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亏煞你南枝挨暖北枝花。做鬼有情谁似咱！
杜陵寒食草青青，羯鼓声高众乐停。
更恨香魂不相遇，春肠遥断牡丹亭。
千愁万恨过花时，人去人来酒一卮。
唱尽新词欢不见，数声啼鸟上花枝。
圆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