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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俗文学史》 作者:郑振铎 0

十我最初读到的《刘知远传》,乃是先生的手抄本,特地为了我而抄寄的。他还在卷首,题了一页的“题记”:
述刘知远事戏文残文一册,现存四十二页,藏俄京研究院亚洲博物馆。1907年至1908年,俄国柯智洛夫探险队考察蒙古、青海,发掘张掖、黑水故城,获西夏文甚夥。古文湮沉,至是复显。此刘知远事戏文,残本四十二页,即黑水故城所得诸古书之一也。柯氏所得有时次者,有乾祐二十年(南宋光宗绍熙元年,西元后1190年)刊《观弥勒上生兜率天经》、《金刚般若波罗经大方广佛华严普贤行愿品》,二十一年刊骨勒茂材之《蕃汉合时掌中珠》。又有平阳姬氏刊历代美女图版画:大都为12世纪左右之物。此刘知远事戏文当亦与之同时也。
,即向达。向达字觉民、觉明。
,多作蜜。
以上是向先生文中的一段。他推测《刘知远传》当为12世纪左右之物,这是对的,后来我在赵蜚云先生处,见到原书的影片,大有宋刻的规模。指为宋版云云,当不会是相差很远的。何况乾祐二十年恰是金章宗的明昌元年。相传作《西厢记诸宫调》的董解元是金章宗时人,则《刘知远传》的出于同一时代,大是一个可注意的消息。或竟是金版流入西夏的罢。
《刘知远诸宫调》书影
再者,就风格而言,也大是董解元同时的出产。其所用的曲调,更与董解元所用者绝多相同;其中有许多是元剧及元散曲所已成为“广陵散”了的,例如:
醉落托绣带儿恋香衾整花冠
双声叠韵解红枕屏儿踏阵马
等等皆是。这大约是很强的一个证据,除了版刻的式样以外,证明它并不是元代或其后的著作。
但向先生称它做“刘知远事戏文”却是错了。就它的体裁上看来,绝对不是戏文,而是《西厢记诸宫调》的一个同类。有了《刘知远诸宫调》的发见,《西厢记诸宫调》便是“我道不寡”的了。
在元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有道:
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续添八阳经。
又在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头特地说明他自己的那部诸宫调:
话儿不是扑刀杆棒,长枪大马。
大约这部《刘知远传》便是“五代史诸宫调”里的一个别枝,便是“扑刀杆棒”云云的话儿的一类作品罢。
《刘知远诸宫调》的原本,大约是有十二“则”,今仅残存:
知远走慕家庄沙陀村入舍第一
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第二
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第三(仅残存二页)
知远投三娘与洪义厮打第十一
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第十二
等五则;在这五则中也尚有少许的残缺,那却无关紧要。但最可怪的是,为什么不缺佚了首尾,却只缺失了第四到第十的七则。照常例,一部书的亡佚,如不全部失去,则便往往是亡失其前半或后半,很少是保存了首尾而反缺失了中间的一大部分,如《刘知远诸宫调》般的。故我们颇怀疑,大概从俄京学士院摄来的底片,本不是完全的罢。为了图省事,只是摄取了前半部与后半部,以为示例,这也是在意想中的事。我们颇想直接的再从俄京摄一个全份来。或者,原书是完全不缺的罢!但也有可能,原书竟是缺失其中部。我们看:宋版《大唐三藏取经记》原是分着第一、第二、第三的三卷的,今乃存第一的后半,第三的全部,而亡失其第二的全部。这可见,中部亡佚的事,并不是没有其例。
《刘知远诸宫调》全部故事如何进展,为了开头的几页,并没有像《西厢记诸宫调》或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那样的具有“引”或“发端”,故我们无从晓得。《刘知远诸宫调》的开头,只是写着道:从此与知远结下海般深仇。这夜,知远宿于牛七翁庄舍。天明,辞七翁登途。走了一回,时当三月,“落花飞,柳絮舞,慵莺困蝶”。到了一个庄院,“榆槐相接,树影下,权时气歇”。不觉睡着。庄中有一老翁,携筇至于树下,忽地心惊,望见槐影之间紫雾红光,有金龙在戏珠,再仔细一看,却见是一人卧于树下,鼻息如雷。老翁叹曰:“此人异日必贵!”移时,知远睡觉,老翁因询乡贯姓名,欲与结识。知远便诉说自己身世,泪下如雨。老翁说,“如不相弃,可到老汉庄中佣力,相守一年半岁。”知远便从引至庄上,请王学究写文契了毕。不料到了老翁家中,见了大哥,却原来是昨日酒务中相打的李洪义。洪义见了知远,提了棒向前便打。亏得老翁李三传,把他扯住了。洪义不说昨日之事,只说是不喜此人。老翁引知远宿于西房。当夜李三传女,号曰三娘的,好烧夜香,明月之下,见一金蛇,长约数寸,盘旋入于西房。三娘赶到房中,灯下看见土床上卧着个少年人,闭目熟睡。“红光紫雾罩其身,蛇通鼻窍来共往。”三娘时下好喜。她想昔有相士算她合为国母,莫非应在此人身上。等知远醒来,便拔下金钗,将一股与了知远,约为姻眷。第二天,三娘对父私言夜来所见。李翁甚喜,便央媒将三娘嫁与知远为妻。洪义及其弟洪信意欲阻止,李翁不听。成婚时,满村中人皆来贺喜,并皆喜悦,只有洪信、洪义及其妻们怒气冲冲。知远入舍不及百日,不料丈人丈母并亡。依礼挂孝,殡埋持服。弟兄不仁,加之两个妯娌唆送,致令洪义、洪信更为鳖燥。二人便使机关,待损知远。他们“开口叫做刘穷鬼,唤知远阶前侍立”。说他身上穿着罗绮;却不锄田,不使牛,不耕地,“庄家里怎生放得你”!说时,洪义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知远衣服。
〔商调·回戈乐〕闷向闲窗检文典,曾披揽,把一十七代看,自古及今,都总有罹乱。共工当日征于不周,蚩尤播尘寰,汤伐桀,周武动兵,取了纣河山。并合吴越,七雄交战,即渐兴楚汉。到底高祖洪福果齐天,整整四百年间社稷。中腰有奸篡王莽立,昆阳一阵,光武尽除剪。末后三分,举戈铤,不暂停闲。最伤感,两晋陈隋,长是有狼烟。大唐二十一朝帝主,僖宗听谗言,朝失政。后兴五代,饥馑煞艰难。
〔尾〕自从一个黄巢反,荒荒地五十余年,交天下黎民受涂炭。如何见得《五代史》罹乱相持?古贤有诗云:
自从大驾去奔西,贵落深坑贱出泥。邑封尽封元亮牧,郡君却作庶人妻。
扶犁黑手番成笏,食肉朱唇强吃荠。只有一般凭不得,南山依旧与云齐。
底下接着便开始叙述刘知远故事的本文了:
〔正宫·应天长缠令〕自从罹乱士马举,都不似梁、晋交马多战赌。豪家变得贫贱,穷汉却番作荣富。幸是宰相为黎庶,百姓便做了台辅。话中只说应州路,一兄一弟,艰难将自老母。哥哥唤做刘知远,兄弟知崇,同共相逐。知远成人过的家,知崇八九岁正痴愚。
〔甘草子〕在乡故在乡故,上辈为官,父亲多雄武。名目号光挺,因失阵身亡殁。盖为新来坏了家缘,离故里,往南中趁熟,身上单寒,没了盘费,直是凄楚。
〔尾〕两朝天子,子争时不遇。知崇是隐迹河东圣明主,知远是未发迹潜龙汉高祖。
《五代史》,汉高祖者,姓刘讳知远,即位更名曰高。其先沙陀人也。父曰光挺,失阵而卒。后散家产,与弟知崇,逐母趁熟于太原之地。有阳盘六堡村慕容大郎,娶母为后嫁,又生二子,乃彦超、彦进。后长立弟兄不睦。知远独离庄舍,投托于他所。奈别无盘费。
以下接着便叙:知远缺少盘费,途中受饥饿。一日,见一村庄,便走了进去,到牛七翁所开的酒馆里坐地。牛七翁给了他一顿饭吃。这时,忽走进一条恶汉,一方人只叫他做活太岁的,无端将七翁百般辱骂。此汉乃沙陀,小李村住,姓李,名洪义。七翁战战兢兢的侍候着他,一声也不敢响。知远旁观大怒,痛责洪义一顿。洪义岂肯服善,二人便扑打起来。知远力大,打得洪义满身是血。满中人皆喝彩。洪义垂头丧气而去。但
,宋代掌管酒税的官吏,掌分务管理榷酒之事。因此,后来把酒店也称为酒务。
《五龙祚》剧照
第一则止于此处,第二则接着说,李洪义剥了知远身上衣服,与布衫布挎穿着了,使交桃园去。知远不知是计。洪义却在黑处先等。约过二鼓,陌然地见他跳过颓垣,欲奔草房去。洪义喜道,“这汉合死,今得报仇。”他便追了去,从后举棒,拦腰打去。七尺身躯,仆地倒下。洪义心狠,更欲打得他身亡。听得那人言语,便唬去了三魂。连忙将那人扶起,在朦胧月色之下认来,原来不是那穷神,却是李洪信。洪义且惊且哭。洪信忍痛说道:“小弟恐兄落穷神之手,故来觑你。”这时,才见知远相从数人,带酒而来。被洪义扯住,“新近亡却丈人丈母,怎敢饮酒!”众村人说道,“是俺与他收泪。”二人终是不休。至天明,用绳索绑定,欲要送官。被做媒的李三翁见了,他说,“若您弟兄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会。”兼着旁人劝免。以此洪义方休。后经数日弟兄定计,交知远草房内睡,怕今夜乳牛生犊。三娘也不知道。知远在草房中长叹,恋着三娘,欲去不忍。到夜深,知远睡熟,洪义却在草房外放起火来。究竟帝王有福,天上没云没雾,平白地下起雨来,把火熄了。知远惊觉,方知洪义所为,也不敢申诉。至次日,知远“引牛驴,拽拖车,三教庙左右做生活”。暂于庙中困歇熟睡。忽然霹雳喧轰,急雨如注,牛驴惊跳;拽断麻绳,走得不知所在。知远醒来,寻至天晚不见,不敢归庄。意欲私走太原投军,又念三娘情重,不能弃舍。于明月之下,去住无门,时时叹息。二更以后,知远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恰到牛栏圈,被一人抱住。知远惊得一跳。抱者是谁?回头视之,乃妻三娘也。她说,“儿夫来何太晚!兄嫂持棒,专待尔来。”知远具说因依,并言欲到太原投军,“特来与妻相别”。三娘闻语,心若刀割。说是,已怀身三个月,若太原闻了名,早早来取她。她是决不改嫁,也不肯自寻短见,任兄嫂怎样磨难,也是要守着他的。说时悲涕不已。她说:“刘郎略等,取些小盘费去。”去移时,不至。知远自来看她,见她手携斫桑斧,“把头发披开砧子上,斧举处唬杀刘郎”。三娘性命如何?却是用斧截青丝一缕,并紫皂花绫团袄一领,开门付与刘郎。她相送到墙下。“二仪初分天地,也有聚散别离底,想料也不似这夫妻今宵难舍难弃!”二人泪点多如雨点。正在这时,洪义、洪信兄弟二人持棒前来,欲驱辱知远。知远大怒道,“我去也,我去也!异日得志,终不舍汝辈!”弟兄笑道:“你发迹后,俺句鼻内呷三斗三升酽醋。”两个妯娌也道:“俺吃三斗三升盐!”四口儿扯了三娘回去,刘知远独上太原。次日到并州试了武艺,团练岳司公见知远顶上有红光结成斗龙形势。暗叹曰:“此人异日富贵,不可言尽。”便赐酒一瓶钱三贯,且令营中歇息。又叫人做媒,将女嫁他。知远闻言泪下,说起已有前妻李三娘。但做媒者动以利害。知远不得已而许之,把定物收了。
第二则止于此,第三则叙的是,“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事。却说知远收了定,满营军健,都皆喜悦。不久,知远和岳公小姐便成了婚。第二天正在设宴贺喜之时,门吏报覆,有两个大汉,庄家打扮,说是沙陀村李家庄来的,要寻刘知远。知远吓了一跳,以为是洪义、洪信二舅。出营门来觑。来者非是二舅,乃李四叔及庄客沙三。李四叔是李三传房弟,知远丈人行也。知远问他们为何前来。沙三道:“您妻子交来打听消息的。你却这里又做女婿!”知远道,营中军法,不得已而为之。“四叔,你也休见罪,凡百事息言,莫传与洪信、洪义。”原书第三则止于此,以下皆缺。故我们没有法子知道,以下所叙的事是什么,仅就其题目所指示,知其下半所叙的乃为“三娘剪发生少主”的事而已。这一般事,在《》及元传奇《白兔记》里,都写得很详细,很可以根据此二书而得到些影像。惟《白兔记》有“汲水挨磨,磨房中产下婴儿,当时痛苦咬儿脐”(用富春堂本《白兔记》第一折中语)诸情节,而《刘知远诸宫调》则似无咬断儿脐一事。据《刘知远诸宫调》的后半部,关于三娘事,似只有“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教我几曾饱暖”及推磨、汲水诸事。
《》,宋代讲史话本。《平话》于梁、唐、晋、汉、周五代各自独立,每朝分下两卷。不少地方采自正史,细节上也有虚构成分。情节简洁平实,文言语汇较多。
《五代史平话》书影
从第三则下半节以后,直到第十则原书皆缺失,不知内容为何。但如依据了《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二书,则其中情节也约略的可以知道。
《五代史平话》在“刘知远去太原投军”的一个节目与“知远见三娘子”的一个节目之间,共有下列的十几个节目:这些事都是着重在刘知远的本身的;《白兔记》的所叙,则其中一部分,并着重在李三娘一方面。兹据汲古阁刊《》本《白兔记》列其自知远“投军”以下至“私会”止的节目如下:
刘知远去太原投军
知远与石敬塘结为兄弟
石敬为河东节使
刘知远跟石敬塘往河东
刘知远劝石敬塘据河东
敬塘称帝授知远为平章
刘知远为北京留守
军卒报刘承义娘子消息
刘知远自到孟石村探妻
知远妆做打草人
刘知远见李敬业
知远见三娘子
,应为瑭。
投军强逼巡更拷问挨磨分娩
岳赘送子求乳见儿寇反讨贼
凯回受封汲水诉猎私会
《》,又名《汲古阁六十种曲》。传奇戏曲总集。明代毛晋编。收罗宏富,基本囊括一代优秀传奇作品。
凡“挨磨”等等,旁有。为记者皆专叙三娘的节目。
以我们的想象推测之,《刘知远诸宫调》之所叙,当未必与《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完全相同;在那已失的七则里,叙述知远的故事或当较多于叙述三娘的罢。在原书的第十二则里,写着:三娘对她的哥哥说道:“自从刘郎相别了,庄上十二三年,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教我几曾饱暖。咱是的亲爹生长,似奴婢一般摧残。及至凌打,您也恁怯恒懊煎。记得恁打考千千遍,任苦告不肯担免。恁时却不看姊妹弟兄面!”如此,则三娘的事,只是“煎发”、“挨饿”、“似奴婢一般摧残、凌打”等等而已,但在同“则”里,又从刘知远口中说出三娘被凌虐的情形来:“因吾打得浑身破折,到得明头露脚,交担水负柴薪,终日捣碓推磨”云云。如此,则当时已有挨磨等等以后的所有的传说了。惟“咬脐”一事似尚未发生。但三娘汲水遇子的事,则在《刘知远诸宫调》里也已有之。在其第十一则里,有着这样的记载:
知远说罢,三娘寻思道:是见来。昨日打水处,见个小秃厮儿,身上一领布衫似打渔网那底,更还两个月深秋奈何!
又有“昨日个向庄里臂鹰走犬,引着诸仆吏打猎为戏”诸语,是“汲水”、“诉猎”两个节目,在本书里自必有之。惟当时三娘见到“刘衙内”时,未知便是其子,且也并无“白兔”为引介之物耳。
至于知远的故事,则原书仅叙其做到“九州安抚使”,并未更详其中的情节,故我们也不能十分的明白。
第十一则叙“知远探三娘,与洪义厮打”事,盖即《白兔记》所叙的“相会”的一幕,也即《五代史平话》“知远见三娘子”及以后数节中所叙的故事。惟其描叙的婉曲深挚,则远非《平话》与《白兔记》所可与之拮抗。在这个所在,我们充分可以看出,《刘知远诸宫调》的作者,确是一位不同凡俗的有伟大的天才及极丰富的想象力与描写力的作家。然而这位无名的大作家及其伟大的作品却埋在我们的西陲的黄沙之中,将及千载而无人知!伟大的作品未必便是必传的作品罢。而许多庸腐的诗、古文辞却传诵到今!
第十一则的头三页,已经缺失,第四页开始,叙的是,刘知远仍改妆为穷汉模样,与李三娘见面,三娘诉说:自己怎样的为了不肯改嫁,把头发剪去,又脱下绮罗,换却布衣,为了“穷刘大”,“泪痕染得布衣红,尽是相思眼内血”。又问知远,“我儿别后在和亡?”知远笑嘻嘻的说道:“你儿见在,到如今许大身材,眉清目秀,腮红耳大,你昨天不是见到他了么?”三娘想起,“昨天在水处见个小秃厮,身上一领布衫似打渔网般的破烂,大约便是的罢”。便道:“这孩子这般褴褛,这两幅布裙比较新,且与他托肩换袖。”知远笑道:“不用布裙三两幅,恁儿身穿锦绣衣。小秃厮儿也不是你儿。你昨日不曾见个刘衙内问你因甚著麻衣,青丝发剪得眉齐。你把行纵去迹说明白,他垂双泪,骑马便归么?那面貌还不是像我的一般?如今恰是十三岁了。”三娘怒道:“衙内怎生是你儿?想你穷神,怎做九州安抚使?”知远恐他妻不信,便于怀中取出一物给她看,那便是九州安抚使的金印。三娘见了,喜不自胜,知远真个发迹了也!三娘便把这金印藏在怀中。知远向其再三告取,三娘终不与。知远道:“收则收着,不要失落了,在三日内,将金冠霞帔,依法取你来。”(元刘唐卿有《李三娘麻地捧印》剧,叙的是此事罢。)正在夫妻相会,未忍离别之际,李洪义执了荒桑棒,当下惊散鸳鸯。洪义道,“你害饥,交三叔取饭,却觅不着,两个在这里!”送的是破罐里盛着残饭。知远大怒,将这残饭泼在洪义面上。洪义怒叫,洪信及二妇人皆至。四个一齐围定刘知远,骂:“穷神怎敢如此无知!好饭好食,充你驴肚!”知远不惧,一条扁担,使得熟会,独自个当敌四下里,只把三娘吓得呆了。但知远虽是英雄,毕竟寡不敌众。亏得有两个英雄,来助他一臂之力,一个是郭彦威,一个是史洪肇。
郭彦威脸谱
第十一则叙至郭、史助力为止,第十二则里,叙的便是“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的事。却说郭、史二人两条扁担,向前救护知远,洪义、洪信弟兄虽勇,毕竟敌不过他们,四口儿便簇定三娘,向庄奔走而去。三娘到庄,定是吃残害。知远入府至衙,与夫人岳氏从头说起三娘之事。第二天,商量着要接取三娘。临衙时,却听见阶前叫屈之声,叫屈的乃是洪信、洪义。知远问论谁。洪义说,“小人久住沙陀种田为活。十三年前,招女婿名知远,性气乖讹。为了责备他些儿,便投军到太原去,把妹子三娘抛弃。生下孩子,曾送与他。他却又娶了岳司公女。昨日他又到庄上,说是在经略衙中办事。一言不合,便相厮打,又有郭彦威、史洪肇二人相助,打得洪义、洪信重伤,两个媳妇,若不走脱,也险些儿命丧黄泉。伏望经略向衙中搜刷刘大。”洪信、洪义正在叨叨地诉说刘大的事,刘知远频频冷笑,叫左右备刀,并怒喝洪信弟兄,“你觑吾身!”两人凝眸,认得经略却正是女婿刘郎。当下二人浑如小鬼见天王。刀斧手正待下手,知远喝住,教取得三娘及妗子再断罪。传令下去,五百个兵披凯甲,导领一辆凤香车,要去迎按三娘。方欲出门,忽门吏荒忙来报,有一个急脚,言有机密事奉告。急脚报的是,有五百个强人,把小李村围住,搜括财宝,临行掳了三娘而去。知远吓得三魂七魄浑无主,急教郭彦威、史洪肇统兵去捉那些强人并救回夫人。不料史洪肇出战,却为贼人所捉;郭彦威力战不屈。正在势急,知远统军亲来接应。二贼人见了,即弃手中兵器,说,军中自有尊长,欲求相见。原来出来的是,刘知远母亲,二人乃慕容彦超、慕容彦进兄弟,他们因刘知远贵了,故来相投。于是夫妻母子兄弟一时相会。知远教人到小李村取李三翁和两个妗子入并州大衙。岳夫人亲捧金冠霞帔,与三娘,三娘不受,说是村庄中人带不得金冠,且又发短齐眉。岳夫人再三相让。三娘见其真意,便祷天说,若梳发得长,便受金冠,否则,便只合做偏室之人。言绝,三梳,随手青丝拂地。众人皆称奇。合府皆喜。李三翁道,“你夫妻团聚,老汉死也快活。”正饮间,人报道,两个舅舅妗子害饥也。知远命取将四人来。他们四人在阶前泪滴如雨,苦苦哀告。知远说道,“要是你们吃尽三斗三升盐,呷尽那一斗三升醋,便也不打不骂,不诛戮。”洪信告说,“是当日戏言,贵人怎以为念。”知远大怒,命推去斩首。四人又哀告三娘。三娘不理。衙内并岳夫人诸官,尽皆劝谏经略。知远方才怒解,解了绑绳,命登筵席。洪义自悔万千,欲当众用手剜去双目。众人救了。皆大欢喜!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后生,年方三十,登门求见,自言与经略有亲。知远一见大喜,原来是他同胞亲弟知崇。他母亲也甚为欣悦。这正是:
弟兄夫妇团圆日,龙虎君臣济会时。
后来知远更为显达,称朕道寡,坐升金殿。
《刘知远诸宫调》全书便终结于此。作者在最后说道:
曾想此本新编传,好伏侍您聪明美贤,有头尾结束刘知远。
这部诸宫调的风俗,极浑朴,极劲遒,有元杂剧的本色,却较她们更为近于自然,近于口语。单就一部伟大的杰作论之,已是我们文学史上罕见的巨著;只有一部同类的《西厢记诸宫调》才可与之拮抗罢。其他一切拟仿的,无灵魂的什么诗,什么文,当其前是要立即粉碎了的。何况在古语言学等等方面更有不可磨灭的重要在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