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记国际政策讨论会
五、记国际政策讨论会(七月一日追记)
卡匿奇氏之世界和平基金(TheCarnegieEndowmentforInternationalPeace)今年与波士顿之世界和平基金(WorldPeaceFoundation)协同召集一国际政策讨论会(AConferenceonInternationalRelations),以为各大学之国际政策会(InternationalPolityClubs)会员聚集讨论之所,亦以为锻炼将来世界和平风动之领袖之所也(风动者,译movement之义)。会中人物如安吉尔君(NormanAngell),讷博士(GeorgeW.Nasmyth),墨茨博士(JohnMez),陆克纳君(LouisP.Lochner),麦克东纳博士(Prof.JamesG.McDonald),皆今日此邦和平主义之巨子也。会地在绮色佳。于十五日开会,会期约有两星期之久。
十五夜世界会开欢迎会,欢迎赴会者,余为致欢迎词,安吉尔君演讲。
十六日为会之第一日,麦君讲演“国际法大纲”,凡分四日始毕:(一)`国际法之成效(十六日),(二)国际法之执行(十七日),(三)海上战时公法(十八日),(四)国际法院(十九日)。其讨论甚有益。此外,所讨论如:
心理与战争——安吉尔主席
黄祸之真否——SidneyL.Gulick
强权之哲学
海牙平和会——白博士
民权与兵祸——Prof.S.P.Orth
美国国防——MajorGeorgeHavenPutnam
皆甚有趣味,发人深思。
吾每日延二三人至吾寓为茶会,叙谈极欢,得益尤多。所延者:
十六日陆克纳君,乃老友也。
十七日P.J.V.D.H.Schreuder及AlfredW.Kliefoth。
十八日墨茨博士及麦克东纳博士。
二十日F.B.Foulk,W.W.Welsh,D.M.M.Sarbaugh及日人富山接三君。
吾与日人富山君谈竟日,论中日关系。此君为日本平和会书记,此会即以大隈为会长者也。此君与吾言颇质直。其论此次要求之原因如下:
(一)日本期望中国之强。
(二)日本期望中国之能协助之。
(三)中国数十年来久令日本失望。
(四)致令日本在远东成孤立之势。
(五)故有今日之要求。
(六)日本对支政策之目的在于自保。
其论中日将来之关系:
(一)中国须信任日本。
(二)日本须协助中国。
(三)中日间之恶感情宜渐次消除。
吾谓之曰:“此次之交涉,适得与此三者绝对的反对之结果。”富山君曰:“正以中国不信任日本,故有此次强项的要求;若中日交欢,则决无此事矣。”吾谓之曰:“此真所谓南辕北辙之政策,吾之责备日本正为此耳。”吾问富山君曰:“足下以为将来中日交欢致之之道何由?”君谓宜有四法:
(一)教育。中人宜研究日本文明政策之趋向。中人不可不知日本文字。
(二)交际。
(三)实业上之联合。
(四)开诚之讨论。
吾谓之曰:“四者之外,尚有第五法,尤不可不知。其道为何?曰:‘日本须改其侵略政策是已。’”
吾读前在蔼尔梅腊城演说词,令富山君评论之。君谓吾“远东永久平和非待中日同跻平等之地位决不可得”结语为不当,谓日本不能坐待欧美之侵略也。吾谓此梦呓之言也。日人以国防阽危为词,不知今日日本决无受他国攻击之理。英为日同盟,美无西侵之志,德势已孤,独有俄耳。俄今日无东顾之余力。此次战争结后,俄力竭必矣,安敢东顾与十年前强敌争乎?故吾断言曰:“日人以自保为词,乃遁词耳。”富山虽不默认,无以应也。适有客来,谈论遂中止。
此等讨论最有益处,惜不可多得耳。凡讨论无论为何事,第一须深知敌人之论题及其根据所在,否则妄言耳,空谈耳,如捕风捉影,一无实用。
十九夜闻宿舍内(会员所居)体育室有乐声,入观之,乃男女会员跳舞为乐也。因旁观之。有西雷寇大学女生赴会者葛雷(WinifredS.Gray)、盖贝儿(LeonaC.Gabel)两女士强欲教余跳舞,戏从之。余生平未习跳舞,木强不能应节奏,两女士虽殷勤善诱,奈老夫不可教何?一笑。以此为第一次跳舞,故记之。
国际政策讨论会中讨论题,前所记尚有未尽者:
二十日耶稣教旨能否实行于国际政策——须密博士。维持和平协会。(此邦名士如前总统塔夫脱氏等召一讨论会于费城之独立厅,决议建一维持和平协会,其大旨以列国组织协会以维持世界之和平〔ALeaguetoEnforcePeace〕悖盟者各国协力惩之。)
二十一日战争与商务。门罗主义。
二十二日兵力与万国公法。
二十三日国际绝交与万国公法。殖民政策。
二十五日国际债负。海之中立。美国国防。赔款。
吾初以安吉尔为一种唯物的理想家(Materialist),今始知其不然。此君具大识力,读书甚富,经验极深,能思想,每遇人质问,随口应之,条理井然。其所主张,虽着意于经济一方面,然其所主以为思想乃制度之母,其根本主张与社会党大异。安吉尔志在改良今世关于国际伦理之种种谬说,其人盖今日第一流人物之一人。而平居谦谨,恂恂可爱,身又短小,见者非相识不知其为名闻世界之安吉尔也。其所持学说大旨见下:
Foronetoimposehiswillupontheotherbyforceimpliesresistance;thustwoenergiesarecancelledandendinsterilityorwaste.Forevenwhenonetriumphs,therearestilltwoslaves;thevanquishedslavetothevictor,thevictortotheneedofmaintainingsupremacyandbeingreadytouseforceagainstthevanquished.Thiscreatesaformofrelationshipaswastefulineconomicsasitisdisastrousinmorals.Itexplainsthefailureofallthosepoliciesbasedoncoercionoraggression—privilegeandoppressionwithintheState,conquestandtheyhavefoundinthatparthershipthetrueeconomy:stillbetter,thestruggleforpowerbetweenState.ButifthetwoagreetocombineforcesinthecommanfightagainstNatureforlifeandsustenance,bothareliberratedandtheyhavefoundinthatparthershipthetrueeconomy:stillbetter,theyhavefoundinitthetruebasicofhumansocietyanditsspiritualpossibilities.Fortherecanbenounionwithoutsomemeasureoffaithintheagreementonwhithitisbased,somenotionofright.Itindicatesthetruepolicywhethernationalorinternational—agreementforunitedactionagainstthecommonenemy,whetherfoundinNatureorinthepassionsandfallaciesofmen.
—NormanAngell
〔中译〕倘若一方凭借武力而将自己之意志强加于另一方,势必招致反抗,以致造成两败俱伤,徒耗精力,于事无补。即使有一方取胜,双方皆仍将沦为奴隶;败者将沦为胜者之奴隶,胜者也将沦为某种需要之奴隶,也就是说,胜者一方要努力维持其霸权地位,时刻准备动用武力镇压败者一方,如此也就难免自我奴役。此种关系之形成,将在经济上造成巨大之损失,同样,也将在道义上造成莫大之灾难。此邦国务院基于高压统治或侵略——特权和压迫而制定之所有政策,之所以遭到失败之原因即在于此;此邦各州争权夺利遭到失败之原因也即在于此。可是,倘若双方达成协议,联合各自之力量,共同为生计和生存问题向大自然宣战,那么,双方皆将获得解放,并在此种伙伴关系中得到真正之实惠。更有甚者,他们还能在其中发现组成人类社会之真正的基础,发现人类精神力量发展之前景。然而,在此种协议中双方若没有一丝诚意,则无法实现联合。双方之精诚合作应基于某种正当之观念。这表明了我们所应采取的真正之政策,不管是国内政策,还是国际政策——亦即,双方联合行动以抵抗共同敌人之协议,不管是针对自然界,还是针对人性之弱点(情感与谬误)。
——诺曼·安吉尔
吾以为此说乃为吾所谓“道义的抗拒主义”(EthicalResistance)下一注脚。
赴讨论会之会员,皆自此邦各大学之国际政策研究会(InternationalPolityClubs)选送而来,其人皆英年,留意时事。吾每谓此邦学子不晓事,其所经意,独竞球之胜负,运动会之输赢而已耳;此次赴会诸人,皆足代表各校之第一流学子,他日政治界之领袖也。此次会员七十人,其中为ΦB.K.会员者乃居半数,即此一端,可见其人皆经一番淘汰选择而来者也。
吾日日择二三人来吾寓为茶会;此种欢会,其所受益远胜严肃之讲坛演说也。赴吾茶会之约者,除前所记外,有:安吉尔,葛雷,盖贝尔,LewisS.Gannett,CarolineE.Dickson,EleanorD.Wood,Mrs.KliefothWilfredH.CrookJamesC.BellJr.。
会员中乃有持“不争主义”者二十余人,如Kliefoth,Wood,Nicholson,皆其最著者也。
会员中有女子八九人。吾以为欧美女子今渐知真人格之可贵,渐知真自由真独立之意义,渐能献身社会,为社会立功进德,不出半世纪,女子之势力,其大昌乎?此次赴会之女子虽碌碌不足道,然其远来赴会,不可谓非女子舍其歌舞酬应之生涯而改趋社会事业之一征也。(此邦女子如亚丹坚女士〔JaneAddams〕,其所建树,为世界所共仰,其名誉在成尔逊、白来恩之上。)
东方人赴会者惟吾与四川杨国屏及日本富山接三三人耳。同学陈钟英间亦赴会场。
一日与富山接三君论汉诗,问日本汉诗大家,君举森槐南,汤浅德,小野湖山,日柳燕石,富山凌云以对。富山凌云,乃君之祖也。他日有机会,当求此诸家诗集读之。
讨论会最后一夜,讷博士嘱余讲“伦理与国际政策之关系”。余略述所见,约十五分钟而毕。安吉尔继余述去年之讨论会会于英伦时之轶事:是会未终,而欧战已起;会员竭力组织中立会,欲免英于战祸,而卒不可得。有会员名鲁贝生(DenisH.Robertson)者,为中立会书记,运动奔走尤力。及战祸已开,此君投身戎伍,隶吉青纳部下为兵官,今存亡不可知矣。数月前,君自战壕(Trenches)中寄一诗书愤。其诗载《康桥大学杂记》。安吉尔读之,其词甚悲愤。
AWORDTOTHEOLDMEN"England,OEmperor,wasgrowndegenerate,butyouhavemadehergreatagain."J.M.Barrie(whooughttohaveknownbetter)totheKaiser.
"Whenwillyebelieve,ohyeoflittlefaith?"
—TheGospels
"Acertainfool,beingpersuadedagainstalladvicethattherewasnobloodinhisveins,tookaknifeandslitthemup.Andasthebloodrushedout,hecriedgleefully:'SeehowmuchbloodIhaveputinmyveinswiththisknife!'"
—ChineseFable
Youdidnottrustthem,youwhosit
Obeseandeloquentbythefire;
Butsincetheirtempersdidnotfit
Withthestiffcodeofyourdesire
Youcried:"Thefibresofthestate
Arerottedanddegenerate."
Forsometherewere,whosewayswerecast
Midgrindingstrifeandbitterneed:
Tooproudtocringebeforethepast
Andapeyourcomfortablecreed,
Theystrovewithburstingheartstofind
Freedomandbreadforallmankind.
Andsome,unhampered,tookthegifts
Thatfortuneoffered.Freeandwhole,
Theyscornedthesmallasceticshifts
Wherewithyoubargainforyoursoul,
Andfindingyouthandpleasuregood,
Theystoodandquaffedit,asmenshould.
Theirwayswerediverse;butonall
Therelitalikeyourunctuousban:—
"EreinthedustourEmpirefall,
ShallGodnotsmitethembacktoman?
Corrupt,irreverent,sordid,vain,
ShallHenotpurgethemwithHispain?:
Yourprayerwasanswered,andtheirbones
LiemangledintheFlemishmud;
Theairisclangorouswiththeirgroans,
Theearthisrottenwiththeirblood:
Andrubbinghardly-openedeyes
Youdaretopraiseandpatronise.
Takebackyoursanctimonioustears!
Takebacktheinsultofyourpraise!
Andpraythatifthehealingyears
Bringyetsomevestigeofolddays,
Yourhumbledheartsmayknowthetruth,
Andlearnatlengthtotrustinyouth.
DenisH.Robertson
〔中译〕给老朋友的话“啊,陛下,英格兰曾一度衰落,可是,汝又使她强大起来了。”J·M·巴里(他本应知道得更多一些)对恺撒说。
“啊,汝这没有信仰之人呀,汝何时才会有信仰呢?”
——《福音书》
“某一愚人,不愿听众人之言,坚信彼血管中无血,取一刃,将其血管切开,血急涌而出,此时愚人喜呼:‘吾用此刃,输入吾血管中之血何其多也!’”
——中国寓言
汝坐在火炉边,大腹便便,滔滔不绝
汝不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之脾气不符合
汝内心那刻板之准则,
于是,汝大声疾呼:
“此邦已分崩离析,腐败堕落。”
有一些人已被抛入
残酷的冲突之中,辛酸的贫穷之中,
他们高傲得不愿奉承过去,
也不愿模仿汝那惬意之信条,
他们曾满怀激情地奋斗,
为全人类谋自由,找面包。
有一些人无牵无挂,
接下命运所赐之礼物,自由和健康,
他们嘲笑苦行者那些小小之计谋,
而汝却想借此实现汝之幻想,
他们发觉青春和享乐很美好,
便像男子汉那样,及时享受,行乐。
他们之生活方式各不相同,
但突然传来汝那虚情假意之祈祷——
“在我们之帝国倒塌之前,
难道上帝不愿把他们回复成人吗?
他们腐败、无礼、卑鄙、虛荣,
难道上帝不愿用他之苦痛净化他们吗?”
汝之祈祷得到了回应,
他们的残骸散落在佛兰芒人之泥淖里;
空中响彻他们伤痛之呻吟声,
他们的血腐蚀了大地:
汝揉揉那微睁之眼睛
摆出降尊纡贵的样子大加赞美。
收起汝那假惺惺之鳄鱼泪吧!
收起汝那蔑视人之赞美诗吧!
吾祈求:倘若那愈合创伤之岁月
能带来一些往日之遗迹,
汝那卑劣之心也许会茅塞顿开,
最终学会信任青年。
——丹尼斯·H·鲁贝生
读已,安吉尔告会众曰:“今日之事,责在少年。中年以上人,其气已暮,不可与谋大事,苟安而已。公等少年,不可不自勉。”此言诚是。今之持和平之说者类多少年。一日余与克雷登先生谈,先生感叹世风之日下,以为古谚“老人谋国,少年主战”(Oldmenforcounsel,youngmenforwar),今乃反是,少年人乃争言和平非攻矣。余以为不然:今之少年人之主和平,初非以其恒怯畏死也;独其思想进步,知战争之不足恃,而和平之重要,故不屑为守旧派之主战说所指挥耳。即如此诗之作者,其力谋和平,非畏死也,为国为世界计久长耳。及其失败,即慷慨从军,以死自表,其非恇怯之流可知矣。
孟子言勇至矣:“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也。孔子困于匡,厄于陈蔡而不拒;耶稣钉死于十字架而不怨;老氏不报怨:此大勇也。其勇在骨,其勇在神。
吾友墨茨博士亦在会,谈及吾友黑蠋(EdgarHerzog,亦吾党中人持大同主义者也)战败被囚,今在英伦为俘虏,闻之恻然。夜作一书寄慰之。
此会告终矣。吾于此十五日中得益不少,结友无数,吾和平之望益坚。罗斯福曰:“今之谈和平者,皆‘Unlovelypersons,’‘themostundesirablecitizens’(‘讨厌的家伙’‘最令人不快的公民’)也。”嗟夫!罗斯福耄矣,休矣!